第9章 程府关注

卢国公府的书房内,烛火高烧,映得程咬金那张满是横肉、此刻却带着浓浓狐疑的脸明明暗暗。他手里摩挲着儿子刚刚“变”出来的那个琉璃瓶,触手温润,质地澄澈,里面琥珀色的浆液在烛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晕。与他白日宴席上摔碎的那瓶嫣红色浆饮相比,除了色泽,瓶型、做工、乃至那种“非唐”的精致感,几乎一模一样。

“这真是那常乐坊……什么解忧杂货铺的掌柜给你的?”程咬金抬起眼,铜铃大的眼珠子瞪着垂手立在下方、脸上鞋印子还没全消的程处默。

“千真万确啊爹!”程处默赶忙点头如捣蒜,将怀里小心护着的剩下两贯多钱也掏出来放在桌上,“就花了三贯!张先生还非要按成本价算,多一文都不肯收!您是没看见,张先生店里,这样的琉璃瓶,就摆在货架上,标价五贯、六贯呢!还不止一个!”

三贯?成本价?程咬金眉头拧成了疙瘩。白日宴席上,同僚拿出那琉璃瓶时何等珍而重之,言下之意价值远超寻常金玉。即便有所夸大,这等品相的琉璃器,在东西两市,叫价二三十贯都未必能买到。那杂货铺竟公然售卖,还似乎……存货不止一两件?更古怪的是,那掌柜居然肯按所谓的“成本价”卖给自家这憨儿子?

他本以为自己这傻小子闯了祸,要么出去躲几天风头,要么哭哭啼啼回来认罚,没想到竟然真的弄回来一件,还如此“轻易”。这让他对那间“解忧杂货铺”和那位神秘的“张先生”,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以及一丝本能的警惕。

能拥有这等宝物,且随意处置的人,绝非常人。自家小子,怕是撞进了某个看不透的漩涡里。

心思电转间,程咬金忽然想起白日宴席上的一幕——当处默这憨货嚷嚷着在“解忧杂货铺”见过类似琉璃瓶时,席间有一个人,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古怪。不是失宝的同僚,而是……任城王李道宗。

李道宗当时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处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惊疑,甚至有一丝……了然?只是当时场面混乱,自己又恼火儿子丢人现眼,未曾深想。

如今串起来……

程咬金眼中精光一闪,将那琉璃瓶轻轻放在书案上,对外扬声:“程福!”

老管家应声而入。

“你亲自跑一趟,把这瓶子送到任城王府,交给道宗兄。”程咬金指了指琉璃瓶,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就说是老夫寻来赔给他今日席上损了宝物那位同僚的,有劳他转交。顺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有程福能听清,“提一句,这东西,是处默那小子从常乐坊一家叫‘解忧’的杂货铺掌柜那里,好说歹说才求来的。”

程福跟随程咬金多年,亦是心腹,闻言心领神会,躬身道:“是,老爷。老奴明白。”上前小心翼翼捧起琉璃瓶,退了出去。

吩咐完,程咬金像是了结了一桩麻烦,舒了口气,再看向儿子时,努力在横肉遍布的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他想着,这傻小子虽然鲁莽,但歪打正着,似乎结识了个有点意思的人物,还解决了麻烦,或许……该鼓励鼓励?

于是他刻意放缓了声音,尽量柔和道:“嗯……处默啊,这次……虽然莽撞,但总算知道想办法弥补,还能从外头寻来这等物件,也算……呃,长了点见识。以后交朋友,眼睛擦亮点,那掌柜……既然对你有几分慷慨,你也可多走动走动,学学人家的沉稳……”

他这边努力扮演“慈父”,却不知自己那“狰狞”面孔硬挤出的笑容,在程处默眼里是何等恐怖。

程处默浑身汗毛倒竖,看着自家老爹那扭曲的“笑脸”,听着那刻意放软的嗓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爹这是怎么了?被气疯了?还是中邪了?他宁可再挨两脚,也不想看到爹这样笑啊!太吓人了!

“爹……爹您没事吧?”程处默吓得后退半步,声音发颤,“您别这样……我害怕……要不您还是踹我两脚吧?我保证不躲!”

“……”程咬金脸上的“慈祥”瞬间僵住,额头青筋跳了跳。他娘的,这憨子!给点好脸色都不会接!他好不容易酝酿出的那点温情被儿子这见鬼似的表情击得粉碎,没好气地飞起一脚,轻轻踹在程处默屁股上。

“滚滚滚!看见你就来气!滚回你院子去!这个月例钱减半!”

屁股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程处默反倒松了口气,揉着屁股,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外溜:“这就对了嘛……吓死我了,还以为爹中邪了,笑得那么猥琐……改天得让娘找个和尚道士来家里驱驱邪才行……”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给老子站住!”程咬金气得吹胡子瞪眼,抄起桌上的花瓶作势要砸,程处默早已抱头鼠窜,消失在门外廊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程咬金丢下花瓶,坐回椅中,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解忧杂货铺……张先生……李道宗……

他老程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活得滋润,凭的可不只是三板斧和混不吝。该糊涂时糊涂,该明白时心里门清。既然李道宗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又没说破,那他也不问。陛下和那些文臣心眼多,他懒得掺和。不过,对那间能拿出海外琉璃珍品、还让自己这傻儿子如此维护的铺子,他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兴趣。

“有机会,得去瞅瞅……”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髯,眯起了眼睛。

同一片夜色下,崇仁坊,赵国公府。

书房里的灯烛燃至小半,长孙无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最后一份关于明年春耕调拨的文书合上。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务总算暂告一段落,他长长舒了口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精神微振。

目光扫过空荡的案几,他忽然愣了一下,总觉得好像忘了件什么事。一件……陛下特意交代的事。

是什么来着?

他蹙眉思索,手指轻轻敲着额头。今日朝会上似乎并无特别,午后陛下也未曾单独召见……等等,午后?

脑中灵光一闪,午后陛下在两仪殿偏殿,那番关于常乐坊杂货铺、年轻掌柜、六岁养女、施粥善行的、语焉不详却又隐含深意的吩咐,骤然清晰起来。

陛下让他“去看看”,“仔细地看”,“莫要让皇后知晓”。

而他,竟被繁杂政务缠身,将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长孙无忌懊恼地以拳轻击掌心。陛下特意避开人,在偏殿吩咐,此事定不简单。自己居然耽搁了!明日便是常朝,罢朝之后,陛下必定问起!若自己一无所知,如何回禀?

他起身在书房内踱步。此刻天色已晚,坊门已闭,自然无法前往。明日一早需上朝……

忽然,他脚步一顿。一个念头浮现。

明日早朝,称病不朝!

反正近日政务已大致处理完毕,并无非他不可的急务。称病一日,既可免去陛下当朝询问、自己无言以对的尴尬,又能腾出时间,亲自去那常乐坊走一遭,仔细探查陛下交代之事。

打定主意,长孙无忌心中稍安。他走回书案后,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明日微恙,乞假一日”数字,想了想,又添上“已无大碍,勿念”,然后将其放在明日需呈送宫中、标有“急”字的奏疏最上方。这样,明日一早,府中长史自会按惯例将奏疏连同这便笺一并送入宫中,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小灯,映着书房一角。

窗外夜色浓重,雪光映着窗纸,一片惨白。长孙无忌望着那点微光,心中那点因遗忘君命而生的烦躁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与凝重。

常乐坊,解忧杂货铺,六岁女童……

陛下究竟,想让他看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