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程家小子(下)

少年人心性,又是半大不小的年纪,最是受不得激,也最想在人前显摆,尤其是在自家老爹和一群将军面前。他当即脱口而出:“这物件,我在常乐坊解忧杂货铺张先生处见过!张先生店里就有卖的!还不止一种颜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程咬金将信将疑,问他可看得真切。程处默拍着胸脯保证,还说自己亲眼见过张先生店里的货架。那位拿出宝贝的将军脸上有些挂不住,便笑着(程处默觉得那笑有点冷)说:“既然如此,贤侄可要好好‘验证’一番,莫要认错了,扫了诸位叔伯的酒兴。”

“然后……然后我就手欠啊!”程处默悔恨地一捶大腿,牵动了伤处又是一番呲牙咧嘴,“我想凑近了仔细看看,跟我记忆里的对比一下。结果宴席上人多手杂,不知谁碰了我胳膊一下,我手一滑……”

他做了个坠落的手势,表情惨不忍睹。

“那琉璃宝瓶,就、就摔在地砖上了……啪嚓!碎了,浆液流了一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张呈和丽娘都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有多么“惨烈”和尴尬。

“那位将军的脸色,当场就黑了。我阿耶……我阿耶脸上的笑也僵住了。”程处默声音发颤,“宴席自然是不欢而散。客人一走,我阿耶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鞋印,心有余悸。

“所以,”张呈已经明白了,忍着笑,故作严肃地问,“你阿耶让你赔?”

“何止是赔!”程处默快哭了,“我阿耶说,那是同僚心爱之物,有价无市!让我无论如何,三日之内,必须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赔给人家,否则……否则就打断我的腿!!张先生,您可一定得救我!您店里……还有那种琉璃瓶的浆饮吗?不拘什么颜色,差不多样子的就成!多少钱我都买!我……我把我攒的压岁钱、还有我娘偷偷给的体己都带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哗啦一下倒在桌上,多是开元通宝,间杂着几块碎银和金叶子,粗粗一看,确有大几贯的模样,看来真是把全部家当都拿来了。

张呈看着桌上那堆钱,又看看程处默脸上那清晰的父爱印记和眼中急切的恳求,再想到往日里程处默提起他爹那混不吝的性子,知道这事若处理不好,这憨小子怕是真要受皮肉之苦,甚至影响他爹与同僚之间的关系。

他沉吟片刻。店里那种饮料瓶确实还有库存,但用这个时代的货币衡量,确实价值不菲。程处默这钱,买两瓶都绰绰有余。

“丽娘,”张呈转头看向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会儿正看看钱又看看程处默、小脸上表情丰富的丽娘,“去后院‘仓库’,把左手边第三排架子上,那个贴着‘琥珀浆’标签的琉璃瓶取来。记得用软布垫着手。”

丽娘应了一声,放下一直抱在怀里的京酱肉丝盘子(终于舍得放了),迈开小腿熟练地朝后院跑去。她对那间神秘的仓库早已不陌生,虽然先生从不让她进去深处,但门口附近哪些东西放在哪儿,她门清。

不一会儿,她小心地抱着一个用软布裹着的瓶子回来了,正是那种透明琉璃瓶,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程处默一见,眼睛大亮,如同见了救星,连连点头:“对对对!就这个样子的!颜色虽然不太一样,但瓶子一样!张先生,大恩大德,处默没齿难忘!”说着就要去拿钱袋。

“且慢。”张呈抬手止住他,从丽娘手中接过瓶子,掂了掂,“程小郎君,这瓶浆饮,在我店里售价五贯。今日你遭此无妄之灾,虽说有你自己不够沉稳之过,但终究因我店中之物而起。这瓶,我按成本价三贯与你。剩下的钱,你收好。”

“这如何使得!”程处默急了,“是我自己摔碎的,与先生无关!该多少就多少!”

张呈却摇头,态度坚决:“你若还认我这个朋友,便听我的。记住,此物给你,是让你去平息事端,弥补过失。见了你父亲和那位将军,姿态放低些,实话实说便是,就说是你央求我从库房存货中匀出的一瓶。莫要再提我店中售价几何,徒惹麻烦。可能记住?”

程处默看着张呈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感激与敬意涌起,重重抱拳:“先生教诲,处默铭记于心!定按先生说的办!”

张呈这才将琉璃瓶递给他,又用一块厚布仔细包好。程处默珍而重之地接过,揣进怀里,又从桌上数出三贯钱,死活要多给,被张呈瞪了回去,只得作罢,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送走感恩戴德、仿佛重获新生的程处默,关上院门,天色已完全黑透。堂屋里灯光明亮(LED仿古灯),那盘京酱肉丝早已凉透,但香气犹在。

丽娘爬回自己的座位,看着张呈将肉丝重新拿去厨房加热,小声问:“先生,那瓶子不是卖五贯或六贯吗?您真就三贯钱给他啦?咱们是不是亏了?”

张呈将热好的菜端回来,夹了一筷子肉丝,熟练地用豆腐皮卷好,递到丽娘嘴边,看着她啊呜一口咬住,才慢悠悠道:

“有时候,账不是那么算的。用两贯钱,买处默家一个小人情,买程处默那实心眼孩子的真心感激,让他免了一顿好打,还可能免去他阿耶同僚间一场不快……这买卖,不亏。”

他给自己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何况,”他吞下食物,看着丽娘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的可爱模样,眼中闪过笑意,“我看那小子顺眼。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得意:“那‘浆饮’的成本,其实连五十文都不到。”

“噗——咳咳!”丽娘被呛了一下,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家先生那副“奸商”得逞的表情,愣了愣,随即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温暖的小屋。

窗外,长安冬夜寒寂。窗内,一灯如豆,饭菜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