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探

翌日一早,天光未大亮透,常乐坊的坊门刚开不久,一驾不甚起眼的青篷马车便驶了进来,停在坊内主干道旁。长孙无忌裹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裘皮大氅,头戴普通幞头,只带了一个同样打扮成寻常管家的心腹长随,下了车,信步走入渐渐苏醒的坊街。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蒸饼与熬煮羊骨汤的混杂气味,两侧食肆摊铺已然忙碌起来,吆喝声、碗碟碰撞声、早起苦力的谈笑声,织就了一幅鲜活的长安市井“朝食”图景。长孙无忌负手缓行,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他位极人臣,出入皆是高门广厦、宫廷御宴,已有许久未曾这般真切地踏足坊间,体验这般带着尘嚣与暖意的庶民“朝食”光景了。

他在一个生意颇好的汤饼摊前驻足,要了一碗热汤饼,就着两张刚出炉、撒了胡麻的蒸饼,慢条斯理地用罢。食物粗糙,却别有一番踏实风味。用罢朝食,付了几文钱,他接过长随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抬眼望去。

前方不远,一间挂着“解忧杂货铺”朴素木匾的店铺,刚刚卸下门板。店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晨光尚暗,店内LED灯自亮),在这清冷的冬日清晨,透出一股格外温暖明亮的气息,与周遭店铺相比,确有些显眼。

长孙无忌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过去。他并未急于进店,而是在门口略作停留,目光似随意地扫过店外。铺面不大,但门窗洁净,那窗纸的透亮程度异乎寻常。门楣旁挂着的“平价售粮”、“施粥”字样的木板。

他步入店内。

一股暖融干爽、绝无炭火烟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间的寒意。店内明亮得有些不像话,光源似乎来自头顶,均匀洒下,却不见烟炱。货架整齐得令人侧目,货物分门别类,纤尘不染。他的目光迅速掠过那些标着“高昌细盐”、“剡溪雪纸”、“南洋香膏”的货品,最后停留在右侧那几个晶莹剔透、标价惊人的琉璃瓶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店中只有一个伙计模样的青年在忙碌,擦拭货架,清点货物,见有客来,放下手中活计,笑容憨厚地迎上来:“客官早,随意看,需要什么招呼一声便是。”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开始在店内缓步观看。他拿起一包“细盐”,指尖捻开油纸一角,盐粒雪白细腻,毫无杂质,胜过宫中贡盐。又摸了摸那“雪纸”,柔软吸水,质地奇特。他看似随意,实则将店内格局、货物摆放、乃至一些不起眼的细节(如墙角无尘、货架无虫蛀、空气清新)尽收眼底。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海外归侨所能经营的店铺。处处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近乎苛刻的整洁、有序与……“不同”。

挑选了几样——一包细盐、一叠雪纸、一罐香膏,长孙无忌走到柜台前结账。伙计利落地算好价钱,用一张裁剪整齐的油纸打包,手法熟练。

“伙计,”长孙无忌付了钱,状似闲聊地开口,声音平和,“你家掌柜不在?某观店中货物颇多新奇,想与掌柜讨教一二。”

伙计一边将打包好的货物递过来,一边笑着回答:“客官来得不巧,我们东家这时辰,正给少掌柜上早课呢,一般不到巳时(上午9点)前后不会到前头来。您若有要紧事,小的可以稍后通传。”

“早课?”长孙无忌眉梢微动。

“是,东家学问大,亲自教导少东家读书识字,还有术数什么的,管得可严了,等闲不许打扰。”伙计语气自然,带着对东家的尊敬。

长孙无忌心下了然。陛下特意提及那女童,果然被这掌柜精心教养。他点点头:“既如此,便不打扰了。某改日再来。”

提着那包不起眼却内藏玄机的货物,长孙无忌转身出了店铺。

就在他踏出店门,重新走入冬日清晨凛冽寒气中的那一刹那,强烈的反差感令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店内是恒定干爽的暖春,店外是呵气成霜的严冬。这绝非炭火盆炉所能达到的效果,亦非寻常富户家用地龙所能比拟的温匀。还有那毫无烟火气的明亮光线,那整齐划一到近乎诡异的陈列……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疑云却更重。这店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非人间”的意味。那掌柜,绝非常人。

巳时末,两仪殿。

李世民刚与几位重臣议完北方防务,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长孙无忌被内侍引入时,他正站在窗前,望着殿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臣,长孙无忌,参见陛下。”长孙无忌行礼。

“辅机来了,坐。”李世民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长孙无忌手中那个寻常的油纸包上,“如何?”

长孙无忌将油纸包放在御案一角,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然后将清晨前往常乐坊的经过,一五一十,详尽道来。从坊间朝食,到店铺外观,店内异常,货物奇特,伙计对答,以及自己踏出店门时那强烈的温差感受,皆无遗漏。唯独隐去了自己称病不朝的一节。

“臣依陛下吩咐,前去查看。那店铺,确有不凡之处。”长孙无忌总结道,拿起那包细盐,“陛下请看,此盐之纯白细腻,臣前所未见。这纸,”他又拿起雪纸,“柔软若绢,吸水极佳。还有这香膏,气味清雅持久。更遑论店中那些标价数贯的琉璃珍品。而店内温暖如春,光亮异常,却无炭火烟气,实非寻常手段所能为。”

李世民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待长孙无忌说完,他才伸手,一一拿起那几样东西,仔细端详。

细盐在他指尖摩挲,雪白得刺眼。雪纸柔软挺括,非当下任何一种纸品。香膏的气味,淡雅中带着一丝异域的花果清甜,绝非宫中惯用的浓香。

他的目光,尤其在触及那细腻如雪的盐粒时,停留了许久。民生多艰,盐铁之利关乎国本。此等品质的盐……

“那掌柜与女童,你未曾见到?”李世民放下盐包,声音平静。

“是。伙计言道,掌柜每日此时需为小女授早课,通常巳时方休。臣无恰当理由,不便强求。”长孙无忌顿了顿,补充道,“然,仅从店铺观之,此人行事有度,教养子嗣严格,且能拿出诸多不凡之物,恐非等闲商贾。其店内种种异状,亦非寻常海外奇技可解。”

李世民默然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御案光滑的桌面。经过一日的沉淀,最初的惊涛骇浪已被他强行压下,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此事关乎丽质,关乎观音婢,关乎皇室体统,更关乎那神秘莫测的店铺与掌柜,必须慎之又慎。

“朕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辅机,此事你做得稳妥。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那掌柜既有定时授课的习惯,你便遣一两个机灵可靠的下人,扮作常客或左近商户,日常多留意那店铺动静。尤其是……那掌柜与女童出入的时辰,日常举止,与何人交往。但只可远观,不可打扰,更不可令其察觉。”

“待摸清其日常规律,寻个合适的时机,”李世民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长孙无忌,“你再亲自去一趟。届时,或许……可找个由头,见一见那孩子。”

“臣,遵旨。”长孙无忌躬身应道。陛下果然谨慎,这是要先行外围查探,再图后计。

“这些东西,”李世民指了指案上的盐、纸、香膏,“暂且留下。你下去吧。”

“臣告退。”

长孙无忌行礼退出。两仪殿内重归安静,只余银炭偶尔的哔剥声。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重新落在那包雪白的细盐上,伸出手指,沾起一点,放入口中。

咸,是极纯粹、极干净的咸,毫无苦涩杂味。

他闭上眼,仿佛能透过这陌生的咸味,看到常乐坊那间温暖的店铺,看到那个被精心教养、今年该有六岁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