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多事之秋(2)

“不过是大家长请我和手下吃顿便饭的邀约,算不上什么大事。”他的声音依旧冷冽如冰,可话里话外,却隐隐透出了一丝安抚的意味,像是在对一只受惊的兔子轻声哄劝。

“哦……是吗?”高澜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地吁出一口长气,那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噗通”一声落回了肚里。他顺手挠了挠后脑勺,几缕碎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暗自嘀咕道:原来是虚惊一场,不就是多添几副碗筷、多摆几双筷子的事儿嘛,只要不是有人端着锃亮的枪,跟他掏心掏肺地谈些保家卫国的家国大义,或者是那种催着人命的差事,那就万事大吉,他高澜照吃不误。

“也不知为何大家长执意要定在今晚,我再三推辞都没能让她改变主意,只好应下这邀约,今日贸然前来,还望你多包涵。”楚云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可那“打扰”二字,却被他说得恳切无比,像是真的觉得自己惊扰了对方的清净。

高澜连忙挺直了腰板,努力想摆出东道主的派头,他悠悠然地挥了挥手,因常年在军营摸爬滚打,早就习惯了直来直去,最见不得这种过分客套的场面:“咱们都是穿军装的人,能凑在一张桌上吃饭就是缘分,哪用得着讲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还挑什么时辰?说白了,不就是有了由头,事情自然就顺理成章了嘛。”

可说着说着,他脑子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时……时辰?不对!

高澜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他猛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今天对慈悲之家而言,好像还真不是个普通日子……

慈悲之家的“收获节”是孩子们的狂欢盛宴,只要当天有物资送达,不管是风雨交加还是晴空万里,都会被孩子们欢呼着定为“收获节”,他们会用捡来的彩纸折成花,把整个院子装点得像个童话世界。

但今天的特殊显然不是因为收获节,甚至一开始,高澜压根就不知道今天会有物资送到!高澜的记忆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像是有人拿着刻刀把画面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日子,它的周期没个准数,像是天空的流云般变幻莫测,有时两年一次,有时三年一回,可大家长每次都雷打不动地把它安排在秋意正浓、桂香四溢的时节。

“我去!”高澜忍不住低骂一声,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今天是慈悲之家举行成人仪式的日子啊!”

高澜双手死死把住那扇足有半尺厚的铸铁大门,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闸门落下的瞬间,齿轮咬合处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尖锐得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式收音机在漏电时的嘶吼,这声音让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恍惚间竟想起从前穿军装制服的日子——那时他的手还握着枪,而不是如今这扇困住自己的铁门。

此时墙上的机械钟刚敲过六点,按理说是他该换班的时间。他本该揣着那点教人受伤的微薄补贴,回那间因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来、如今挂靠在孤儿园角落的破屋,对着账本上的赤字唉声叹气……可现实是,他现在正站在大家长的地盘上当门卫,靠着每月这点护卫薪水,勉强能在孤儿园的杂物间里搭张行军床栖身。他暗暗咬了咬牙,在心里又把那个“房产自由”的梦想拎出来晃了晃——在实现它之前,这所孤儿园,就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

他慢吞吞地靠到门廊的阴影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小心翼翼地给队列让出一条能让车辆平稳通过的通道。可这动作落在他自己心里,却像有把钝刀正一下下劈在心脏上,每一次队列脚步声的震动,都让他的心跳跟着漏一拍,到最后竟和那整齐的“踏踏”声连成了一片,成了一支荒诞又压抑的鼓点。

高澜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胡茬扎得指尖发痒。他想象不出自己此刻的表情,只觉得若是真把这张脸摆在那位大家长面前,恐怕不用开口,对方那惯于发号施令的眼神就能把他钉在原地。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脸上的窘迫——那是一种即便用他最一板一眼的想象力去勾勒,都能画出七八分狼狈的模样……

正走神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身后那座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它。关于的传闻像老掉牙的戏本子,说从前有位帝王为博宫中一位妃子一笑,竟灭了她的母国,又为她建了这座满是琉璃瓦和浮雕的宫殿。那妃子生得极美,美到让帝王赦免了她的死罪,还把她捧成了后宫最尊贵的存在。可帝王的恩宠像潮水,金银珠宝成箱地送,奇珍异玩变着法地献,妃子起初倒也肯赏脸笑上一笑,可新鲜劲一过,那些宝贝便会被她毫不留情地遣返回帝王的宝库。日子久了,帝王穷尽手段也再勾不起她半分兴致,

她仿佛成了一尊被匠人耗尽心血雕琢的羊脂玉布偶,鎏金绣线织就的百鸟朝凤裙衬得肌肤胜雪,一支累丝嵌宝凤钗斜簪在云鬓间,颗颗鸽卵大的南海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将华贵二字衬得淋漓尽致。可那双眼眸,曾映过故国的青山远黛、长河落日,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灵魂深处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剜去了最鲜活的部分,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孑然,如同一汪寒潭,任谁也无法搅起半分涟漪。

那日,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巍峨的皇宫,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皇帝身着明黄色朝服,玉带束腰,正欲登殿处理朝政,途经妃子寝宫的九曲回廊时,眼角余光却瞥见露台上一抹纤细的身影。她早已没了睡意,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朦胧晨光中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就那样呆呆地伫立在汉白玉栏杆旁,素白的手轻轻扶着雕花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遥远的东方天际——那是她故国曾经坐落的方位。如今,那里早已没了亭台楼阁的精巧,没了市井烟火的喧嚣,只剩一片被漫漫黄沙吞噬的荒芜,可她望着那片消逝的故土,嘴角竟缓缓溢出一丝极淡极轻的笑,那笑容像薄冰上的裂痕,转瞬即逝,里面没有半分欢愉,只有化不开的思念与深入骨髓的怅惘。

皇帝的心猛地一沉,如遭雷击般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这十年来,他赏赐的无数金银珠宝、搜罗的万千奇珍异玩,都只是填补了她生活的空白,却填不满她心中对故国的刻骨牵挂。“传旨!”他沉声下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按她故国的建筑风格,在皇宫深处,建造一座世上最精美的民居!要一模一样,分毫不能差!”为了还原故国风貌,他命人翻遍了宫内珍藏的古籍图纸,又张贴皇榜,以重金召集天下最顶尖的工匠与雕刻大师;所用的大理石,皆是从千里之外的矿山耗时数月运来,每一块都纹理细腻、色泽温润;廊柱上的缠枝莲纹,由名匠手持刻刀,一刀一刀雕琢而成,花鸟鱼虫栩栩如生,皆是她故国特有的图腾。这座建筑的耗费,足以抵得上一个中等国家一年的税收,可皇帝对此毫不在意,他的眼中只有一个念头:博她真心一笑,让她的眼中重新有光。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便是十载光阴。曾经明眸皓齿的少女,早已褪去了青涩,眼角添了淡淡的细纹,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疏离的淡漠。她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如囚笼般的皇宫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宫殿落成那日,皇帝特意换上了一身常服,亲自来到她的寝宫。他小心翼翼地挽起她的手,那双手纤细却冰凉,他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耗费了十年心血、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建筑。红墙黛瓦,飞檐翘角,庭院里的玉兰、海棠皆是从她故国移栽而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处处都透着熟悉的气息。这座在人类建筑史上堪称奇迹的杰作,终于迎来了它唯一的、也是它本就该属于的居住者。

皇帝的眼中满是期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柔:“可还喜欢?”

她望着眼前这座几乎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故国民居,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石墙,触感真实得让她恍惚。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却不知为何,只是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丝僵硬得如同木偶般的微笑:“谢陛下恩典,我很喜欢。”

皇帝终于见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笑容,可这笑容并未如他预想般带来狂喜,心中反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没有半分满足感,只剩下一片与那笑容如出一辙的……空虚。他这才明白,有些伤痛,早已随着故国的覆灭深入骨髓,即便复刻了故土的模样,也无法真正填补她心中的空缺,有些失去,终究是无法挽回。

皇帝默然转身离去,袍角在风中划出一道落寞的弧线。走至回廊尽头时,风里似乎传来了她低低的歌唱声,歌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悲凉,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皇帝的心里:“昨夜又梦故国花,奈何春风催人泪……”

第二日清晨,当内侍慌慌张张地闯入御书房时,皇帝正在临摹她故国的山水画。“陛下!不好了!”内侍的声音带着哭腔。

皇帝忽然落下泪来,因为他仁知道妃子死了,死在了那座皇帝为她建造的“故国”宫殿之中。她躺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身下是她故国最爱的海棠花树,鲜血从胸口缓缓流淌,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蔓延,宛若她故国山谷中每年春日里,那片热烈而决绝、缓缓盛开的玫瑰花田。她的嘴角依旧带着一抹微笑,那笑容不同于往日的勉强,也不同于遥望故土时的怅惘,带着几分解脱的释然,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仿佛终于挣脱了这十年的华丽囚禁,魂归故里,与故国的山川草木、清风明月,永远地重逢了。

高澜偶尔听大家卡提起过这个关于宫殿与妃子的故事,心里便不禁漫过一阵刺骨的冰冷。他对着庭院里那座复刻的故国民居枯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上的纹路,最终也只艰难地想出一个结论:如果那位帝王没有执念于修建这座宫殿,那位承载着故国记忆的妃子,说不定真能在这深宫之中,平静地度过余下的一生……

后来这座宫殿几经转手、历经波折,最终落入了大家长手中。没人知道她是以怎样的手段拿下了这处“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的所有权,成为它新的主人。至于大家长为何在拥有了如此奢华、廊柱上的金箔都能映出人影却极易积灰的宫殿后,偏偏要将它以“慈悲之家孤儿院”的名义使用?这其中的缘由,或许只有她自己知晓。

不愧是被世人称为“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的作品,只远远观望尚觉震撼,当真正踏入其中,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属于它的伟大。精美的大理石墙壁光滑如镜,足以照见人影;欧式的柱头雕刻繁复,气势恢宏,上面用纯金勾勒的花卉图案,历经百年依旧熠熠生辉。

高澜望着那些精雕细琢的纹饰,忽然想到,百年前那位帝王大概是发自内心地想讨妃子一笑,才会不惜耗费举国之力,将宫殿的每一处都打造得这般美轮美奂。只可惜,再华丽的建筑也留不住人心,一切都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成为历史尘埃中的飞灰……

思绪飘远时,他正站在慈悲之家的庭院里。这里温暖如春,圆形的大理石喷泉正喷出足有两米高的水柱,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时间仿佛在这个地方静止了。此刻的慈悲之家内,仍旧是草木葱茏的春季……庭院四周布满了鲜嫩的草坪,草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草坪上满是追逐嬉戏的孩子,年龄从三四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穿着颜色各异的绵合外套,布料柔软且干净;头发被照顾他们起居的女仆梳得一丝不苟,编着俏皮的辫子或是整齐的短发。他们的眼瞳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明亮又澄澈,正飞快地奔走于草坪上,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庭院,倒更像是一群无忧无虑的贵族子弟聚在一起玩耍。

当队伍走进那扇厚重的铁门后,孩子们先是停下了嬉闹,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打量着不远处的战马——那些马有着油亮的鬃毛,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还有那些身穿黑色制服的人,笔挺的衣装让他们看起来有些严肃。

但仅仅是一瞬,当孩子们看到高澜从马车上费力地卸下一大捆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高亢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那是经历了很多次“收获节”的老资历们发出的兴奋呼号,一群孩子立刻像小炮弹似的蜂拥而上,几乎要将高澜和那些物资一同淹没在这片稚嫩的欢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