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历1544年,秋。
自神以指尖为笔、以混沌为纸,创造出这片名为“秩序大陆”的天地以来,秋便成了季节里最张扬的画师。枫叶是它最爱的颜料,层层叠叠地在林间、小径甚至古城墙的砖缝里堆叠,风穿林而过时,那轻薄的密叶便如无数把碎金小扇,将斜斜的阳光切成一片又一片晃动的光斑——神经,这位以色彩为刃的艺术家,毫不吝啬地将一整年研磨出的暖色羽颜料倾洒而出,肆意地在“秩序大陆”的巨幅画纸上晕染,把山峦涂成焦糖色,把河流浸成琥珀光,连空气都在这调色盘里变得黏稠而温暖。
此时夕阳正悬在“军律处”哥特式尖顶的边缘,将这张秋日巨作推入最后的铺色阶段。橘红的阳光如一支饱蘸金粉的厚重画笔,慢悠悠地扫过每一寸画纸:军营的黄铜徽章被镀上了熔金般的光泽,老槐树的虬结树干渗出琥珀色的光晕,连地上枯叶的褶皱里,都积满了碎金似的光斑。
少校就坐在铁门外那把藤编躺椅上,实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他微微晃着身体,藤条与空气摩擦发出“吱呀”的轻响,像在应和着风穿过枫叶的簌簌声。目光越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落在不远处“军律处”的穹顶上——那建筑的石材在夕阳下闪烁着厚重的金碧辉煌,每一道浮雕的纹路里都嵌着光,仿佛封存着一整个时代的荣光。
秋天,本是“圣慈悲之家”那些孩子们最雀跃的季节。少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都能听见铁门后传来的喧闹:是孩子们踩着枯叶奔跑的脆响,是他们争抢枫树枝时的笑闹,是风把他们的欢呼卷过庭院、撞在玻璃窗上的轻响……这喧嚣与门外的秋阳、金叶搅在一起,倒真配得上这帧秋季落日的绝美画框。
每年春秋两季,“魔都”的黑色马车都会准时停在“圣慈悲之家”的石拱门前。穿燕尾服的侍者会将小山似的物资箱卸在庭院里,那时,唯一的大家长会站在台阶上拍着手,孩子们便像一群撒欢的小兽,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印着精美花纹的箱子。每个孩子都能从里头翻出一份属于自己的礼物:有的是绣着银线的绘本,有的是装着水果糖的铁盒,有的是缀着羽毛的玩具剑……年年如此,从未中断。孩子们把这一天叫做“收获日”,说那是神偷偷给他们的恩赐。
少校至今记得自己的“收获日”。那时他刚到“圣慈悲之家”当看门护不久,孩子们硬把他推进物资堆里。他从一堆呢绒布料下扒出一个蒙着灰尘的木盒,打开时,一瓶上好的清酒正躺在丝绒垫上。他拧开陶盖,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晃出细密的酒珠,入口时,醇厚的麦香混着橡木桶的气息在舌尖炸开,落喉后又有清冽的余韵潺潺涌上来,暖得他整个胸腔都泛起热意。
魔族有很多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也自然有很多孤儿院,教会学校算孤儿院的一种分支,圣慈悲之家也是众多孤儿院之一
在“圣慈悲之家”当看门护的这些岁月,他早已和孩子们打成了一片。他教他们辨认军营的旗帜,给他们讲旧时代的骑士故事,还会陪他们在庭院里玩“抓强盗”的游戏。每当孩子们仰着天真的脸,脆生生地叫他“神鹰童子军”时,他总是笑着揉揉他们的头发。
少校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记忆的褶皱里再扒拉出些碎片。大脑神经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转了半天才勉强咬合——却在这迟缓的转动里,忽然触到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那里藏着一幅去年收获节的油墨画。
慈悲之家的大家长,那是他印象里这位孩子们共同的“女家长”,头一回正式发起“收获节”。直到此刻,少校才恍然明白,为何往年的收获节上,始终不见她的身影——节日里,椅子够不着桌面的小家伙们挤在她脚边,小手轻轻拉扯着她修长的裙摆与裤腿,软乎乎的嗓音缠着她问东问西。当她垂眸看向孩子们时,少校只觉得心头骤然一亮,仿佛刹那间百花齐绽,漫山遍野都浸在暖融融的亮色里。那时依旧是夕阳西下,金红的余晖洒在她发梢,她弯腰低头,温柔亲吻每个孩子额头的模样,竟让少校不由自主想起了圣母亲吻圣子的圣明天恩。
她美得太过干净澄澈,仿佛根本不属于这硝烟未散、尘埃浮动的世间。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疼呼,将少校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心里暗道,这一天又要过去了。他的差事向来如此:若有人需要身份核验,便起身接过对方的证件仔细核对,无误便抬手放行,有疑点就立刻通报处置人员,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陪了他多年的枪上——那是他最可靠的“伙计”。若是暂无琐事,便蜷在院角的藤椅上晒太阳,于他而言,这已是份难得安稳的差事。
少校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湿润。当他再度睁开眼时,那双深蓝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用力揉了揉眼,又眨了眨,生怕是今日在太阳下晒得太久,惹上了幻视的毛病。
但转瞬之间,他便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神志清明,眼睛也未曾罢工,正源源不断地为他传输着真实到触目惊心的景象。
少校眼中,如烈火般汹涌的人潮正顺着山道飞速翻滚而来,蹄声与车轮声交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若是从高空俯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倒真像一片被镰刀推着向前的、待收割的金色麦田。
那是运送过冬物资的马车队伍。少校对这场景再熟悉不过,只是今年,这支队伍抵达的时间,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了足足半个月。
秋意力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风里已经带着砭人的凉意。即便隔着半里地,那支车队的阵仗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戾——不像是什么运送物资的纯良商队,倒更像是一支久经沙场的行伍,要在此地扎营驻寨,带着穷凶极恶的压迫感碾过荒原。
带队的男人是个相当周正的男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在这刺目的阳光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颈脖上闪耀着的两杠三星军徽明晃晃地彰显着他的身份。他看上去和少校身高差不多,可往地面上一站,却有种巨人伫立在天地之间的沉凝之态,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因他的存在而微微震颤。
少校连忙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军服,想让晒了一天太阳、布满汗渍的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他像个刚刚学步的孩童那般,带着几分生涩地走到上校面前,凭借肌肉里尚且残存的记忆,敬了个勉强标准的军礼。
“第二十七届军官,少校高澜,见过上校。”
那模样绝不像是在对军衔高于自己的军官行礼,反倒像极了贵族圈里最底层的子爵,在恭谨地拜见一位权倾一方的伯爵,谦卑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三十三届军官,上校楚云。”上校的笑容和煦如秋日暖阳,与此刻的季节竟出奇地契合。那张挂着浅笑的脸相当富有亲和力,“不必多礼,称我为楚云便好。”
高澜少校心头猛地一愣。在等级森严的军中,允许下级直呼姓名的上级军官本就凤毛麟角,更何况眼前这人如此年轻,看模样最多不会超过三十五岁。正值年轻气盛、锋芒毕露的年纪,可他说话的语调却温润得像山涧清泉,语气里的笃定却又沉厚如铁,让人莫名想起铸铁时那盆用来淬冷的冰水——看似温和,实则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楚云微微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这是今年秋季的补给物资,还望高澜少校检查后,允许我等外来之人通行。”
高澜闻言,指尖看似平稳地抚过银质袖扣的纹路,指腹却因暗自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维持着的平静表象下,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楚上校那“天塌下来都能寻个雅座慢条斯理喝杯碧螺春”的德性,简直是把“从容”二字刻进了骨髓里。我要是敢在这检查流程上卡他半分,恐怕下一秒那枚流光溢彩、刻着战鹰图腾的火轮勋章就会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怼到我脑门上来——然后用他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语调,像陈述今日天气般平平淡淡地甩出一句:“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眼神的冷冽程度,估计能把荒原上冻了三夜的冰碴子都逼得没了脾气。
“今年的物资……啧,你瞅瞅这清单的厚度,怕是比去年多了近一半。”高澜抱着那本厚如砖的物资清单,手指在纸面上来回跳跃,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持续的高强度聚焦而泛起了细密的红血丝,“这清点工作,简直是要把人眼睛熬成铜铃……”他话音未落,脚踝便被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硌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趔趄,差点在楚云面前摔个四脚朝天。
楚云靠在装甲运兵车冰凉的引擎盖上,那张被西北荒原的风沙和边境的硝烟反复打磨得如同精钢的脸庞,竟罕见地漾开了一丝苦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钢铁般冷硬的下颌线在这个动作里柔和了几分:“还不是靠‘大家长’在总部那边舌战群儒,硬生生从那群抱着算盘的老狐狸嘴里把这些份额给抢下来的。”他刻意把“抢”字咬得格外重,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从每个字缝里溢出来,那副“你能想象我是怎么在两群人精中间周旋的吗”的神态,活像个被逼着去古玩市场观摩砍价的世家公子。
高澜闻言,后颈的寒毛瞬间根根竖起,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虽然在去年“收获节”的庆典上,那位女大家长笑起来时眉眼舒展,活脱脱一副“圣母降临”的温和模样,可只要是跟她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那位看着清俊温润、总穿着素雅修女袍的女大家长,安静时确实有种不容亵渎的圣洁感,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可骨子里那股子“静不下来”的劲儿,就算是搁在以狂放和破坏欲著称的魔族族群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就她这性子,怕是只适合躲在“幕后”当那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蜂后,谁要是办事出了半分纰漏,她能当场让人把那倒霉蛋拖到她那片刚翻新的药圃里,逼着对方给那些娇贵得碰不得的曼陀罗当肥料……
想到这儿,高澜看向楚云的眼神瞬间就变了,那副“兄弟,我懂你吐槽对象有多离谱”的神态,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很难想象,一个是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铁血上校,一个是看似温润平和、实则一肚子“蔫坏”水的年轻少校,这两个性格、行事风格天差地别的军官,此刻竟能靠眼神达成一种诡异的“电波共鸣”——大概连最资深的星象师,也解不开这离谱的默契从何而来……照这架势,恐怕孔雀和猛虎称兄道弟、在草原上并肩散步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这是一套被重复执行了无数次的标准化流程,每一个环节都如同精密仪器的齿轮般咬合紧密。高澜作为经手过成百上千次的老手,处理起来可谓游刃有余,若连这样驾轻就熟的“吃饭伙计事”都在他这儿出了岔子,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充满了荒诞的残忍?就像让一个以笔为刃的作家突然握不住笔,让一个以乐为魂的乐手突然失了听力,这种剥离生存根基的打击,任谁也难以承受。
楚云如一道青色闪电般翻身上马,玄色战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胯下的良驹喷着响鼻刨动蹄子,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恢宏得近乎压迫感。高澜这个常年窝在后勤医疗帐篷里的医务兵,只觉得心脏被这股锐气攥得发紧——眼前这人仿佛下一秒就会迎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那冲锋的姿态简直要将不远处锈迹斑斑的铁门撞成碎片,而高澜丝毫不怀疑,以楚云的武力,这铁门将像纸糊的一般脆弱。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又被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场逼得后退,挠着后脑勺不解地问:“楚长官,此前咱们给慈悲之家送物资,不都是往院墙外一放就完事了吗?今天怎么还得您亲自把物资送进门去?”
楚云勒住马缰,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唯有提及“大家长”时,紧绷的面皮才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怆:“这是大家长的死命令。她说,每次让慈悲之家里那些文弱得风一吹就倒的女管家,加上你这个没打过几场硬仗的半吊子少校,再领着一群刚够枪高的野小鬼来搬那些小山似的物资,简直是把人伦道德踩在脚下。这次要是还敢敷衍,她就要亲自去物资配给局,找那位手眼通天的局长讨个说法了。”
高澜听到“半吊子少校”这称呼,老脸瞬间红了半截,正想辩解两句,却被“物资配给局局长”这几个字砸得脑子嗡嗡作响——那可是魔都金字塔尖的存在之一!别说寻常官员,就是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更别提大家长这种……高澜不敢深想,只觉得后颈发凉,恨不得立刻回去打包自己那点攒了半辈子的津贴,连夜逃出这座城市……
楚云瞥了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她还单独找我谈了次话,专门问起了……”
“哐当!”高澜手里的医疗箱直接掉在地上,他差点原地跳起来,脑子里瞬间闪过当年在军营被教导官揪着耳朵训话的场景——那老头板着脸一本正经罗列出他十八条“罪名”,最后罚他洗了一个月的马厩!“我的天!大家长您饶了我吧!您不怕楚长官这尊煞神,我怕啊!我可不想再尝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成器’的滋味了!”
楚云斜斜地睨着他,见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剑眉不自觉地微挑了一下,心里暗自思忖:这小子吊儿郎当的、天塌下来估计都能先睡一觉,到底是被哪根神经给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