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指尖抚过窗纱的绒面,那布料便如墨色潮水般退开。此刻的夜空是纯粹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锭,天空中无星子闪烁,也无月牙轻弯,唯有黑云在天际疯狂翻涌,似是一头被囚困的巨兽,将明黑色的阴影平等地泼洒在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上,万物都在这巨掌下敛去了声息。
她踮着脚尖,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影子,将角落里陈年木柜上的香薷草捻起一撮,又往其中混入几片青樟叶。凑近鼻端时,一股近乎辛辣的气息猛地蹿入鼻腔,她索性将那簇草叶凑到鼻尖,用力地、贪婪地猛嗅了几下。可这法子助眠的效果实在微弱,隔壁床铺的室友早已被这股气息裹挟,睡得毫无生气,连窗外的风掀起窗帘角,都未曾让她眼皮颤动半分。
若不是她靠着一股执拗的精神强撑着,恐怕也早已和那些被香熏“捕获”的人一样,坠入深沉的梦境了。
她将脸贴在微凉的窗玻璃上,把头微微探出窗外张望。夜风裹挟着秋意,一阵阵地往她脖颈里钻,冻得她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黑暗的褶皱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从何处传来,似虫豸爬行,又似枯叶摩擦。月光不知何时挣脱了黑云的束缚,在冰冷的地面上跳跃、闪烁,那光斑一下下的,像是有生命般,以广袤的天地为舞台,独自跳着一支孤独的圆舞曲。
黑云仍在滚动,像被墨汁浸染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夜空的边缘。就在这汹涌的黑潮间,月亮却又诡异地、骤然地显现出来,清冽的银辉泼洒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大地上,给枯寂的原野镀上了一层冷霜。窸窸窣窣的沙沙声也随之变化,起初像微风掠过稀疏的草甸,渐渐的,竟似狂风卷过陡峭的山谷,“沙沙”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宛如无数细碎的玉珠,在这皎洁的月光下疯狂地拍打、碰撞。
那一刻,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发出轰鸣——这轰鸣是为了回应月光下,那个细瘦得近乎透明的身影。
她仍在窗前,以天地为幕布,以世界为中心,跳着那支无人能懂的舞。当舞步趋近尾声时,却也是舞姿抵达极盛的瞬间。她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宛若沉睡千年的池中莲花,在这一刻猛然苏醒,带着一种归乡游子的悠然与释然。她抬眼望向远方,仿佛那里有顶级的舞者在翩跹,而此刻的她,就像是被整个世界拥簇在中心,又似低头亲吻圣子的圣母玛利亚,周身笼罩着一层圣洁得近乎虚幻的光辉。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愿你保佑展翅的雄鹰,加火焰于她的利剑之上,所有欲伤她的人都被灼伤,她所恨的人都被烧为灰烬!无论她去往何方,无法抵达之地终将无法抵达,所达之处必将光辉四射!”
祷文的尾音消散在夜风里,白芷缓缓抬头,望向那片高不可攀的夜空。只见黑云依旧在疯狂翻滚,无星无月的天幕死寂一片,却又奇异地像是被人轻轻摇响了风铃,余音在空旷的夜里,悠悠地、渺渺地传向了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