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未亮。
林远推开破庙的木门时,眯眼看向老槐树。
那孩子果然又蹲在那儿,膝盖抵着胸口,正对着掌心两截枯黑的根茎念念有词。
“川乌断面色灰白,气味辛麻……草乌断面灰褐,麻中带苦……不能混,千万不能混……”
声音压得低,在晨风里碎成片。
林远走过去,没什么声响。周元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转身,手一抖,那两截根茎差点滚进泥里。
“先生!”
他急慌慌把草药攥回手心,站起来时人晃了晃。
林远扫了眼他紧攥的拳头,是川乌和草乌,昨日教过的。
“记熟了?”
“记熟了!”周元用力点头,“今天……今天能让我抓药吗?”
林远没应,转身往老槐树下去。
周元跟上来,把草药小心揣进怀他娘用旧衣裳改的小布包。
摊子支得比往日快。
日头从海平面爬出来,先是一道金边,然后整个跳出来,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开。
来看病的是邻村的,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捂着半边腮帮子,嘶嘶吸着气说牙疼三天了,昨晚一宿没合眼。
林远让他张嘴看了看,又搭了脉,提笔蘸墨,在粗黄纸上写方子。
周元踮着脚看。见方尾写着“草乌二钱”,心里默念:灰褐色断面,麻中带苦,是草乌。
汉子接了方子去抓药,周元抢前一步:“先生,让我试试?”
林远笔下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点。他抬眼看了看周元,少年眼睛里的光很亮。
“嗯。”
就一个字。
周元接过方子,手心有些湿。找到“草乌”,揭开纸封,浓烈的辛麻气冲出来。
小心捏起一小撮,放在戥子上。
铜秤杆微微颤动,他盯着那颗小小的铜星,直到停在“二钱”的刻痕上。
又抓了金银花、连翘、生地,一一称好,用黄纸分作三包,细细系上草绳。
“三碗水煎一碗,饭后温服。”他把药包递过去,学林远平日的语气,只是声音绷得紧。
汉子道了谢,捂着腮走了。
周元转过身,眼睛更亮了,看向林远。
林远正在给下一个妇人把脉,没抬头,只淡淡说:“下一个方子,也你抓。”
晌午前,周元抓了四副药。
每副都极小心,抓一味,对一遍方子,再抓下一味。
戥子用了又擦,生怕沾了别药的碎屑。
林远偶尔“嗯”一声,多数时候不说话,只在他转身取药时,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一瞬,很快又移开。
日头爬上中天,海面泛着白花花的光。病人少了,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
这时,一个年轻媳妇小跑着过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儿,娃儿脸蛋通红,眼皮耷拉着。
“林先生,您快看看,从早起就烫,喂什么吐什么……”
林远摸了摸孩子额头,翻开眼皮,又看了舌苔,提笔开方。周元接过方子,见上面写着“川乌一钱五分”。
是川乌。他默念:断面灰白,辛麻,祛风散寒。
手刚触到“川乌”罐子,旁边一个外乡人问镇上怎么走。周元扭头指了路,再回身时,心里那点笃定忽然晃了晃。
罐子里,根茎黑褐,断面……是灰白吗?好像也带点褐?
他拈起一小块,凑到鼻尖。麻,确实是麻的,可草乌也麻……
额头渗出细汗。
他偷眼看向林远。
此时林远正低头写另一张方子,侧脸平静,没往这边看。
“应该是这个。”
周元心一横,捏起几块,放在戥子上。
“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一次不能多。”
媳妇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日头开始西斜时,摊子前来了个急匆匆的男人,三十来岁,满脸汗,正是晌午前那个牙疼汉子的弟弟。
“林先生!您快去看看吧,我大哥喝了您开的药,上吐下泻,这会儿人都昏过去了!”
林远霍然起身。周元手里正在包的一包茯苓“啪”地掉在地上,黄纸散开,褐色药片滚了一地。
赶到邻村时,汉子躺在土炕上,脸色青白,嘴角挂着白沫,胸口起伏微弱。
林远快步上前,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又搭脉,眉头渐渐锁紧。
“药渣。”
汉子家人慌忙捧来药罐。林远拨开药渣,枯黑的根茎、草叶混作一团。他手指在里头细细翻捡,拈出一小块黑褐色的根茎,断面灰褐色,边缘已煎得发软。
他放在鼻下,闭眼闻了闻。
然后睁开眼,看向站在门边、脸色惨白的周元。
林远没说话,转身快速写了张方子,塞给那男人:“去镇上,仁济堂,按这个抓,越快越好!”
男人接过方子就跑。
林远又从随身布袋里取出针包,摊开,长长短短数十根银针闪着冷光。
他解开汉子衣襟,在胸口、腹部落针,手法快得只见残影。扎完针,又让人取温水,化开一粒黑色药丸,一点点灌进去。
屋里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针尾微微的颤鸣。
忙到天色完全黑透,汉子喉咙里“咯”地一声,呕出几口黑水,眼皮动了动。林远探了探脉,缓缓吐出口气。
“命保住了。今夜守着,明早我来换方子。”
回青鱼村的路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子冷冷地钉在天上。
周元跟在林远身后三步远,脚步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绊倒。他想开口,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又沉又涩。
老槐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个沉默的巨人。林远开始收摊——把散落的草药归拢,用布巾仔细擦净戥子,将药罐封好,搬起长凳。
周元默默上前帮忙,搬凳子时手抖得厉害,凳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收拾完,林远背起布袋,转身往破庙走。
周元扑通一声跪在槐树下。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土里的碎石子硌进皮肉,他感觉不到疼。
“先生,我错了。”
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林远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只站了一瞬,背影在夜色里瘦削而直。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没入黑暗。
夜风起来了,带着海水的咸和深秋的寒。周元挪到破庙门口,重新跪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破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