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推开破庙的门时,天还没亮,老槐树下已经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见,周元正捧着昨天认的那几株草药,一样一样地复习。
“甘草,甜。黄芪,苦。白术,香味。当归,这个味道重。川芎,有点冲。白芍,微微的甜……”
林远站在他身后,听了片刻。
周元念得认真,没发现身后有人。念完一遍,又从头开始念,念到一半卡住了,挠着头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白芍后面是什么?”
周元吓了一跳,手里的草药差点扔出去。
“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林远绕过他,走到老槐树下,“白芍后面是赤芍。长得像,药性不一样。回头教你认。”
周元使劲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林远开始支摊子,周元照例上来帮忙。搬桌子,摆长凳,抱药篓子,一样一样做得比前几天更熟练。摆完,站在旁边,等着吩咐。
林远看他一眼。
那孩子眼睛里亮亮的,额头上昨天磕破的伤已经结痂,黑褐色的,在晨光里不太显眼。
“今天想学什么?”林远问。
周元愣了一下,然后挠头:“先生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林远没说话,从药篓子里拿出几株草药,放在桌上。
“今天认新的。党参,黄芪的亲戚,补气的。熟地,黑的,补肾的。枸杞,红的,明目的。”
周元凑上去,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闻,一样一样地往嘴里塞。
“这个甜。”他指着党参。
“嗯。”
“这个也甜。”指着熟地。
“嗯。”
“这个酸。”指着枸杞。
“嗯。”
周元抬起头,看着林远:“先生,这些我都得记住吗?”
林远看着他。
“你不想记?”
“不是不想!”周元连忙摆手,“我是怕记不住。太多了,我怕我脑子笨,记不全。”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不用全记住。”
周元一愣。
“一辈子那么长,”林远说,“慢慢记。”
周元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太懂,但还是认真点头。
来看病的外村人,捂着腮帮子说牙疼。林远让他张嘴看了看,从药篓子里拿出几株草药,让周元去捣烂。
周元接过药杵,蹲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捣,捣得满头大汗。
捣完,林远把那药泥敷在病人腮帮子上,又包了几副药让他带回去。
病人走了,周元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红了,是握药杵握的。
“疼?”林远问。
周元摇头:“不疼。”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晌午,老婆婆送饭来。今天是一碗糙米粥,配着两块腌萝卜。
周元看见那腌萝卜,眼睛亮了亮——那是他家腌的。他娘的手艺,村里人都夸。
林远接过碗,低头吃饭。周元站在旁边,偷偷看他的表情。
林远吃了一口腌萝卜,慢慢嚼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元有点失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夸一句?好像也不是。
吃完,林远把碗还给老婆婆,说了声“多谢”。老婆婆走后,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周元跟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太阳很晒,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周元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先生,您昨天说,您收过别的徒弟。”
林远没睁眼。
“嗯。”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样的都有。”他说,“有的笨,有的聪明。有的活得很久,有的活得不长。”
周元想了想,又问:“那您最喜欢哪一个?”
林远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
“没有最喜欢。”他说。
周元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草药。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先生,您以后会最喜欢我吗?”
林远转头看他。
那孩子眼睛里亮亮的,不是得意,也不是期待,就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林远看了他很久。
然后说:“不会。”
周元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远没回答,重新闭上眼睛。
周元蹲在旁边,挠挠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问错话了。
但他没再追问。
太阳慢慢西斜。
下午的病人不多,林远靠在树下,像是睡着了。周元蹲在药篓子旁边,继续认那些草药,嘴里念念有词。
“党参,甜。熟地,甜。枸杞,酸。还有赤芍……先生还没教赤芍什么样……”
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林远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脑袋快栽进药篓子里的少年。
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睡着了。
林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布袋里拿出一件旧衣裳,盖在他身上。
周元动了动,没醒,换个姿势继续睡。
林远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额头上那道痂,在夕阳里不那么黑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想什么。
林远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您以后会最喜欢我吗?
不会。
他说的是话。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能。
喜欢这种事,对他这种人来说,太奢侈了。
他卷起袖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印记。
淡淡的红色,静静地躺在皮肉下面。
今天没发热。
他放下袖子,重新靠着树干坐下。
周元还在睡,呼吸轻轻的。
林远望着天边的晚霞,一动不动。
黄昏时分,周元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衣裳,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
“先生!我、我怎么睡着了!”
林远正在收拾药摊子,头也不抬:“睡就睡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周元连忙把衣裳叠好,递过去。
“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周元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接过衣裳,放进布袋里,然后背起布袋。
“明天还来吗?”他问。
周元使劲点头:“来!”
林远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周元。”
周元愣了一下——先生第一次叫他名字。
“先生?”
林远没回头。
“明天来的时候,带个布包。装草药用的。”
说完,继续往前走。
周元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起来。
“先生!我明天带!”
林远没理他,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破庙,天已经黑了。
林远坐在草席上,望着门外的月光。
他从草席底下摸出那个布包,解开系着的布条,拿出那本故人册。
翻开。
前面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记得,有的已经模糊了。柳青的脸,他还记得。石坚的脸,也还记得。虞秋水……
他停在那页上。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她不让我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
他从怀里摸出那株周元下午塞给他的甘草——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放进他布袋里的。
他把那株甘草放在空白页上,盯着它看。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那株甘草上,照在他手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甘草收起来,放进怀里。
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海风呜呜地吹。
破庙里,一片寂静。
他摸了摸怀里那株甘草,嘴角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