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人之姿

那碗粥在泥地上搁到后半夜,碗壁都凉透了。

周元还跪着。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没了知觉,像两根木桩子钉进地里。额头抵着门板,血痂混着泥土板结在皮肤上,硬邦邦一片。他听见门里偶尔有极轻的脚步声,是布鞋底擦过干草的声音,来回两三趟,又归于寂静。

天快亮时,门又开了。

林远站在门内,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他看了周元一眼,目光落在那只空碗上。

“进来。”

声音有些哑,像是也一夜没睡好。

周元想动,腿却不听使唤。他用手撑地,试了两次才踉跄站起来,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针扎似的麻痒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弯腰去端那只碗,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碗沿的粗糙硌进掌心。

林远转身进了庙。周元跟进去,把碗小心放在角落那口小锅旁。

破庙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和破洞漏进几缕灰白的天光。林远已经坐在老槐树下那个位置——草席铺开,药篓摆在手边,正低头整理一捆晒干的忍冬藤。

周元默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不敢坐,就蹲着,看林远手指灵活地将纠缠的藤蔓理顺,扎成小捆。空气里有草药的苦香,和破庙陈年的尘土味。

“先生,”周元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

“去洗把脸。”林远打断他,没抬头,“额头的伤,自己上点药。左边那个蓝花布包里有药粉。”

周元愣住,然后低下头:“……是。”

他走到庙后那口破水缸边,掬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额头上板结的血块化开些,丝丝缕缕的疼泛上来。他对着水缸里晃荡的倒影看了看,伤口不大,但深,皮肉外翻着。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灰布包——里面除了草药,还真有个小油纸包,打开是淡黄色的药粉。他小心撒了些在伤口上,刺痛让他龇了龇牙。

回到树下时,林远已经整理好忍冬藤,正在分拣一堆晒干的薄荷叶。周元蹲回原处,伸手想帮忙,指尖碰到薄荷叶时又缩回来,怯怯地看林远。

“挑叶子完整的,碎渣不要。”林远说,手里没停。

周元这才敢动手。他挑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在掌心摊平看看,有虫眼的、破损的,都轻轻拨到一边。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挑拣,晨光渐渐亮起来,庙里的轮廓清晰了,能看见梁上悬着的蛛网,在风里轻轻颤。

日头爬到树梢时,摊子前来了第一个病人。

不是青鱼村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裳,肩上挎着个褡裢,鼓鼓囊囊的,像是货郎。他脸色有些黄,走路的步子有些拖沓,到摊子前先咳嗽了两声。

“先生,给瞧瞧。”他在长凳上坐下,把褡裢卸在脚边,“这咳嗽小半个月了,夜里重,躺下就咳,睡不安生。”

林远点点头,示意他伸手。那人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林远三指搭上去。

然后,周元看见先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细微,只是一瞬。但周元蹲在旁边,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先生低垂的眼睫似乎颤了颤,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那张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肤色暗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鼻梁不高,嘴唇有些厚。

林远看了他两息,然后重新垂下眼,专注于脉象。但周元觉得,先生搭脉的时间似乎比平日长了些。

“张嘴。”

货郎“啊”了一声。林远看了看他舌苔,又问了些话:咳可有痰,什么颜色,胸口可闷,夜里出汗否。货郎一一答了,说话间又咳了两声,声音闷在胸腔里。

“风寒入里,郁而化热。”林远提笔开方,写了几味常见的宣肺清热药,最后落下“川贝母三钱”。

“川贝母?”货郎探头看了看方子,“这药金贵吧?”

“镇上有药铺,价钱公道。”林远把方子递给他,“先抓三副,吃完再看。”

货郎接过方子,却没立刻走,在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多谢先生。”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我爹早年也是走方郎中,我小时候还跟着他认过几天草药。可惜啊,后来……”

“后来怎么了?”林远问。声音很平,但周元听出一点不同。

“后来人就不见了。”货郎摇摇头,把褡裢重新挎上肩,“我十岁那年,他说要出去寻一味稀罕药材,走了就再没回来。我娘等了他三年,后来带着我改嫁了。算起来,都三十年了。”

林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上残留的一点药末。

“您父亲,”他开口,语速比平日慢,“叫什么名字?”

货郎想了想:“姓柳,柳逢春。先生听说过?”

林远摇摇头:“没有。只是随口一问。”

货郎也没在意,叹口气:“我如今也跑货,天南地北的,有时路过些偏僻地方,还总想着,会不会在哪处山旮旯里碰上他。不过也就是想想,人海茫茫,哪那么容易。”

他又咳嗽两声,拿起方子:“那我抓药去了。先生医术好,下回路过还来找您。”

“慢走。”

货郎背着褡裢走了,步子还是拖沓,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摊子前安静下来。海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周元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片薄荷叶。他看向林远,先生还望着货郎离开的方向,侧脸在光里有些模糊,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透过那背影,看着很远的地方。

“先生,”周元小声开口,“您……认识他爹?”

林远像是被惊醒了,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将桌上那几个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角落一个破陶罐里——那罐子是他收诊金用的,虽然多数时候是空的。

“不认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只是……欠他一句话。”

欠他一句话?

周元没听懂,但不敢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挑拣薄荷叶,把完整的叶子拢成一堆,碎渣扫到一旁。

一天过得很快。来看病的多是熟面孔,头疼脑热,腰酸腿疼。周元没再被允许抓药,只是递东西,跑腿,或是在林远示意下,去辨认某株草药的名字。他答得小心,每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

黄昏收摊时,周元把新晒的几样草药在破庙门口的空地上摆开,一样一样,排得整整齐齐。

“先生,”他指着那些草药,“您检查。甘草、黄芪、白术、当归、川芎、白芍、党参、熟地、枸杞、川乌、草乌。”

他一口气报出十一个名字,然后屏住呼吸,等林远反应。

林远走过来,目光扫过那排草药。他蹲下身,拈起那株草乌,看了看,又放下。

“赤芍呢?”

周元一愣,脸腾地红了:“还、还没认熟……”

“明天教你。”林远站起身,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破庙。

夜里,周元蜷在破庙角落——林远给他铺了层干草,上面搭了块旧麻布。他睡不着,听着门外海风呜呜地吹,偶尔有夜鸟掠过,发出短促的啼叫。

“我爹早年也是走方郎中……”

“后来人就不见了……”

林远睁开眼,望着头顶的破洞,许久,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柳逢春。”

那本合上的册子里,停在某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旧了:

“丁丑年腊月,柳青出师。走的时候没回头,欠他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