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来得更早了。
林远推开破庙的门时,天还没亮透,老槐树下已经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见,周元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地里画着什么。
“画什么?”
周元吓了一跳,跳起来,树枝都扔了。
“先生!我、我随便画画……”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画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写着字。
“这是什么?”
周元挠头:“是您药篓子上的字……我不认得,就想描下来问问您。”
林远看了一眼药篓子。那上面确实写着两个字:甘草。
他自己早年写上去的,时间久了,字迹都模糊了。
他看了周元一眼。
这孩子眼睛下面青了一片,显然是没睡够。
“昨晚描到什么时候?”
周元嘿嘿笑:“不晚,就……就半夜。”
林远没说话,走到老槐树下,开始支摊子。周元照例凑上来帮忙,搬桌子,摆长凳,抱药篓子,一样一样做得认认真真。
摆完,他站在旁边,等着吩咐。
林远从药篓子里拿出那株昨天给他看过的甘草,递过去。
“昨天让你挑甘草,挑了一下午。认得了吗?”
周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点头:“认得了。绿的,甜的。”
“那这个呢?”林远又拿出一株。
周元看了看,皱眉:“这个……好像也是甘草?”
“再看看。”
周元凑近了看,又掰了一小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摇头:“不一样。这个不甜,有点苦。”
林远把那株收回去:“这是黄芪。长得像,但不一样。药性差远了,弄错了要出人命。”
周元认真点头。
林远又拿出一株,让他认。周元认不出来,老老实实摇头。
“这是白术。”林远说,“记住,根茎是灰褐色的,断面是黄白色的,闻着有股特殊的香味。”
周元接过那株白术,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和昨天那株甘草一起。
林远看着他揣进怀里,没说话。
老李头,腰疼又犯了,来扎针。林远让他趴在长凳上,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去。老李头嘴里哼哼着,一边哼一边和周元聊天。
“小子,跟着林先生学医了?”
周元看看林远,林远没反应,他就点头:“嗯!”
“好好学!”老李头说,“林先生的本事,你学个一成,这辈子就不愁了!”
周元使劲点头,眼睛亮亮的。
林远把最后一根针扎进去,淡淡开口:“别动,一刻钟。”
老李头立刻不敢动了。
周元在旁边蹲着,眼睛盯着林远的手,一眨不眨。那双手捻针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先生,”他忍不住问,“您这手艺,学了多久?”
林远看了他一眼。
“很久。”
“多久?”
林远没回答,起身去看下一个病人。
周元蹲在那儿,挠挠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问错话了。
一上午过去,看了七八个病人。周元一直在旁边看着,递个东西,跑个腿,偶尔帮病人扶一下。林远没赶他走,也没夸他,就让他那么待着。
晌午,老婆婆端饭来。今天是一碗糙米饭,上面盖着两块腌鱼。
周元看见那两块腌鱼,眼睛瞪了瞪,那是他前几天送的鱼。
老婆婆把碗递给林远,笑着说:“林先生,尝尝这鱼,是村里周家那小子送的,腌得可好。”
林远接过来,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周元站在旁边,偷偷看他。
林远吃了口鱼,慢慢嚼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吃完,他把碗还给老婆婆,说了声“多谢”。
老婆婆走后,林远站起身,走到药篓子那边,开始整理草药。
周元跟过去,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林远头也不抬:“站那儿干什么?过来。”
周元立刻凑上去。
林远拿起一株甘草,递给他:“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甘草。”
林远又拿起一株黄芪:“这个呢?”
“黄芪,长得像甘草,但是苦的。”
林远又拿起一株白术,周元抢着说:“白术,灰褐色,断面黄白,有香味!”
林远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很快就收住了。
“还行。”他说,“下午接着认。认完甘草、黄芪、白术,再认当归、川芎、白芍。认完为止。”
周元使劲点头。
下午,太阳很晒。
来看病的人少了,林远靠在老槐树下闭目养神。周元蹲在药篓子旁边,捧着那些草药,一样一样地认,一样一样地闻,嘴里念念有词。
“甘草,甜……黄芪,苦……白术,香味……”
林远闭着眼睛,听着那念叨声,没动。
太阳慢慢西斜。
周元忽然问:“先生,您收过别的徒弟吗?”
林远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收过。”
“他们现在在哪儿?”
“有的死了。有的走了。”
周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草药。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先生,您难过吗?”
林远没说话。
周元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很年轻,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元总觉得那上面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懂的。
“不难过。”林远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习惯了。”
周元低下头,没再问。
黄昏时分,林远收了摊。
周元帮他把东西都收拾好,然后站在老槐树下,欲言又止。
林远看着他:“有话就说。”
周元挠挠头:“先生,我明天还能来吗?”
林远看了他一眼。
“来不来是你的事。”他说,背起布袋,“反正我天天在这儿。”
说完,转身走了。
周元愣在那里,然后咧嘴笑起来。
“先生!”他朝那个背影喊,“我明天一早就来!”
林远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那个少年在喊:“先生!我认了六种了!明天还能认新的吗!”
林远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走。
回到破庙,天已经黑透了。
林远坐在草席上,望着门外的月光。
他想起下午那个问题——您难过吗?
不难过。
他说的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