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铅色,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雯木木转着笔,眼睛却瞥向旁边的端木折叶。他正望着窗外发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已经写满了半页字。
“无聊死了。”雯木木小声嘀咕,用笔戳了戳端木的手臂。
端木折叶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逃课吧。”雯木木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端木的眉头微皱:“什么?”
“逃课,现在,就我们俩。”雯木木已经悄悄开始收拾书包,“我知道一家网吧,老板不查身份证。”
“为什么我要——”
“因为待在这里你会发霉的。”雯木木打断他,已经将书包背在肩上,“而且你的厌世情绪今天特别明显,都快溢出来了。”
端木折叶沉默了片刻。窗外的云层更厚了,教室里昏暗的灯光让人昏昏欲睡。他看了一眼数学老师,对方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画图。
“怎么走?”他最终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雯木木的嘴角扬起一个胜利的微笑。
五分钟后,两人已经溜到教学楼后门。雯木木轻车熟路地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外面是一条小巷。
“这边。”她招招手,蓝发在灰暗的天色中依然醒目。
端木折叶跟着她,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这是他第一次逃课,心跳得有些快,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微妙的兴奋。
他们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名为“蓝鲸”的网吧门口。招牌上的鲸鱼图案掉了一半漆,门面看起来有些破旧。
“就这里?”端木怀疑地看着那扇沾满指纹的玻璃门。
“外表不重要,关键是里面机器好,而且安静。”雯木木推开门,一股空调和泡面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网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好得多。灯光柔和,座位宽敞,最重要的是人很少。老板是个扎着马尾的中年男人,正盯着电脑屏幕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随便坐,一小时五块。”
雯木木选了角落里的两台相邻机器,付了钱。端木折叶有些局促地坐下,环顾四周。他上一次来网吧还是初中时,和几个同学一起,后来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他就再也没来过。
“你会玩什么?”雯木木已经开机,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击。
“不怎么玩游戏。”端木老实回答。
雯木木歪着头看他:“那你会什么?”
“写字。”
“这里可没有纸笔给你写字。”雯木木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柠檬糖,递给他一颗,“试试这个,双人合作游戏,很简单。”
她调出一个画面精致的游戏,教端木基本操作。游戏是解谜类的,需要两人配合通过关卡。起初端木笨拙得让人发笑——他让角色掉进陷阱三次,被虚拟的石头砸中五次,有一次甚至不小心把自己的角色推下了悬崖。
“你是敌方派来的卧底吧?”雯木木忍不住笑出声,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端木的耳朵微微发红:“我说了我不擅长这个。”
“没关系,慢慢来。”雯木木重新开始关卡,这次她放慢了速度,一步步解释什么时候该跳,什么时候该躲。
渐渐地,端木找到了节奏。他发现自己其实很擅长观察和预判,只是不熟悉操作。到了第三关,他已经能提前发现隐藏的陷阱,甚至有一次在雯木木快要掉下去时及时拉住了她的游戏角色。
“哇,学得挺快嘛。”雯木木挑眉,眼中带着赞许。
“因为很简单。”端木说,但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们玩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端木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雯木木看向他,他尴尬地移开视线。
“饿了?”雯木木关掉游戏,“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好吃的。”
“我们不该回去吗?”
“都逃课了,还管那么多?”雯木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而且现在是午休时间,没人会发现。”
她带他来到网吧后面的一家小面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娘是个和善的中年妇女,看到雯木木就笑了:“小木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一份不要芝麻和花生。”雯木木自然地回答,拉开椅子坐下。
端木折叶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食堂看见你挑芝麻挑了十分钟。”雯木木托着下巴,“我又不瞎。”
老板娘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雯木木的那碗撒着葱花和芝麻,端木的那碗则干干净净,只有牛肉和面条浸在浓郁的汤里。
“尝尝,这家是全城最好吃的牛肉面。”雯木木递给他一双筷子。
端木折叶犹豫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条。汤汁浓郁,面条劲道。
他吃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好吃吧?”雯木木笑着看他,自己却不急着吃,只是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
“嗯。”端木应了一声,继续吃面。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雨天带来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吃到一半,雯木木突然问:“你逃过课吗?以前。”
端木摇头:“没有。父亲会生气。”
“那你今天为什么跟我来?”
端木停下筷子,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说得对,我快发霉了。”
雯木木笑了,那笑容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你知道吗,你写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端木折叶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我是说真的。”雯木木继续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你的字那么漂亮,每一笔都像是有生命一样。可是你在教室里的时候,就像...像一尊漂亮的雕塑,冰冷,没有生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端木斟酌着词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在现实里活得像我的字那样。”
“那就练习啊。”雯木木理所当然地说,“就像我练习机车一样。一开始我也会摔,会失控,但现在我能让车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雯木木挑眉,“都是学习控制,找到平衡。你已经在纸上做到了,现在只需要把它带到生活里。”
端木折叶沉默地吃着剩下的面。雯木木的话在他心里激起涟漪,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腔里蔓延——不是厌世,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模糊的、温暖的渴望。
吃完面,雨又开始下了。两人躲在面馆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将街道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色。
“现在怎么办?”端木问。
“等雨小一点,然后回去上课。”雯木木看了看手机,“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没人会注意。”
“如果被发现了呢?”
“那就被发现呗。”雯木木耸耸肩,“最坏的结果就是请家长,但你爸会在乎吗?”
端木的表情黯淡了一瞬。雯木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轻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端木说,声音很轻,“你说得对,他不在乎。他只会喝更多的酒,然后忘记这件事。”
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雯木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柠檬糖的小铁盒,打开,里面只剩三颗了。她拿出两颗,递给端木一颗。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眼睛望着雨幕,“我第一次骑机车摔得很惨,膝盖和手肘全破了。我一个人坐在路边,车倒在一边,突然就很想哭。”
端木看着她,等待下文。
“但我没哭。我站起来,把车扶起来,然后继续骑。”雯木木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次我放弃了,我就永远学不会了。生活也是这样,端木。你可能会摔,可能会痛,但你必须站起来,继续向前。”
端木折叶凝视着手中的柠檬糖,透明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他拆开糖纸,将糖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
雯木木歪着头,仿佛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这个简单的词让端木的心轻轻震动。他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久到几乎忘记这个词的含义。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雯木木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还能赶上最后一节自习。”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快到学校时,雯木木突然拉住端木的袖子:“等等。”
“怎么?”
雯木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快速写了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折好塞进端木的手里:“回去再看。”
端木疑惑地看着手中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点了点头。
他们从后门溜回学校时,自习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班主任不在,只有班长在讲台上维持秩序。两人悄悄从后门溜进教室,几乎没有引起注意。
坐下后,端木折叶小心地打开那张纸条。雯木木的字不像他的那么工整漂亮,有些潦草,但自有一种随性的美感:
“给写字漂亮的端木同学:
今天谢谢你陪我逃课。
PS:你玩游戏其实没那么烂,至少比我预期的好百分之二十。
再PS:下次带你去真的机车场地,比网吧有趣多了。
——你的蓝发骑士”
端木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将纸条小心地夹进那本破旧的笔记本,然后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开始写字。这一次,他没有写诗,也没有写那些虚无缥缈的思考,而是简单地写下:
“十月的一个雨天,我逃课了。
和一个蓝发女孩一起。
我们去了网吧,吃了没有芝麻和花生牛肉面,在屋檐下躲雨。
她说我们是朋友。
这个词,像柠檬糖一样,酸酸甜甜的。
我想,也许我可以试着,
不那么讨厌这个世界。”
放学铃声响起时,端木折叶还在写字。雯木木收拾好书包,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走啦,大作家。”
端木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缕夕阳透过云层缝隙射进来,正好照在雯木木的蓝发上,将每一缕头发都染上金色的光边。
“今天...”端木开口,又停住了。
“今天怎么?”雯木木挑眉。
“今天很好。”端木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雯木木笑了,那笑容明亮得让端木几乎移不开眼睛。“那就好。”她说,转身走向门口,又回头补充道,“明天见,字写得漂亮的端木同学。”
“明天见。”端木轻声回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教室里空荡荡的,夕阳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端木折叶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剩下的柠檬糖。他拆开糖纸,没有立即吃掉,而是对着光看了看。透明的黄色糖果在夕阳下像一颗小小的琥珀,包裹着光,也包裹着这个雨天所有的记忆。
他将糖放入口中,背起书包离开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走到校门口时,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棚——那辆蓝色的机车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明天它还会在那里。
而明天,他还会见到那个蓝发女孩,听她叫他“字写得漂亮的端木同学”,然后也许,他们会再有这样的一天——不完美,但真实而温暖的一天。
端木折叶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他抬起头,看见云层散开的地方,露出一小片清澈的蓝天。他突然想起雯木木头发在阳光下的颜色,想起她说“你的字那么漂亮,但你的生活却写得乱七八糟”。
也许,他想,也许我可以试着,把生活也写得漂亮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