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木木踩着点冲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盒牛奶——香蕉味的。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端木折叶，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这是什么意思？”雯木木拿起那盒牛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读课里足够清晰。
端木笔尖顿了顿：“给你的。”
“我说过讨厌香蕉。”雯木木把盒子放回他桌上，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端木折叶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上周五你说你喜欢这个牌子的牛奶。”
“是，但我喜欢的是原味，不是香蕉味。”雯木木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而且我不喜欢别人擅自替我做决定，即使是一盒牛奶。”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端木折叶的耳尖微微泛红，他抿了抿唇，将那盒牛奶收回抽屉，然后继续写字，只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整个上午，他们没再说一句话。
数学课上，雯木木习惯性地在听不懂的时候戳戳端木的手臂，但今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午休铃响，同学们涌向食堂。雯木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用余光看见端木折叶还坐在位置上，膝盖上摊着那个破笔记本，却没在写，只是盯着某一页发呆。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独自离开了教室。
食堂里人声鼎沸。雯木木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下一个身影。
是端木折叶。
他餐盘里是青椒肉丝和米饭。他没看她，只是默默吃着，但坐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旁边过道，让雯木木这块角落成了半封闭的空间。
“这里有人了。”雯木木说，语气硬邦邦的。
端木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哦。”
但他没走。
雯木木继续吃饭，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水中的墨迹一样化开。她知道自己在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一盒香蕉牛奶，而是因为那种“我了解你”的预设。就像父亲总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然后塞给她钱或礼物，却从不问她的想法。
“我不是生气。”她突然说，声音不大。
端木折叶夹菜的手停住了。
“我只是讨厌被预设。”雯木木戳着碗里的米饭，“讨厌别人觉得‘我知道你喜欢什么’，然后强加给我。”
端木沉默了很久，久到雯木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没想强加。”
“那你为什么买香蕉味？”
“因为...”端木的筷子在餐盘边缘轻轻敲了敲，这是个很少见的小动作，“因为上周五小卖部只剩香蕉味了，你说想喝这个牌子。我想今天早上可能会有原味，就去了。”
雯木木愣住。
“结果今天也只有香蕉味。”端木继续说，眼睛盯着青椒，“但我已经买了。我想，也许你可以试试，不喜欢就扔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没想预设什么。我只是...想给你带盒牛奶。”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食堂远处的喧闹声模糊地传来。雯木木看着端木折叶，他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侧脸线条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过分清晰，甚至有些脆弱。
她突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写字的时候，可以不用说话”。
也许对她来说，表达是容易的，发脾气是容易的，骑机车时对风大喊是容易的。但对他来说，买一盒牛奶，已经是某种形式的“说话”。
“哦。”雯木木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推到桌子中间。
端木折叶看着铁盒，没动。
“柠檬糖。”雯木木补充道，“最后一颗了，分你一半。”
她打开盒子，里面确实只剩一颗糖。她小心地把糖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递过去。
端木接过，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掌心，很短暂的一个接触。
“下次，”雯木木说，把另一半糖放进自己嘴里，“如果只有香蕉味，就别买了。或者告诉我，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
端木点点头，将半颗柠檬糖放入口中。酸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淡淡的甜。
“不过，”雯木木突然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谢谢你想给我带牛奶。”
端木折叶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下午的课间，雯木木趴在桌上补觉，醒来时发现手边放着一个小纸包。她打开，里面是两颗柠檬糖，用半透明的糖纸包着，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端木折叶漂亮得惊人的字迹：
“小卖部新进的，只有柠檬味。”
雯木木拿起一颗糖，拆开糖纸，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糖果上，折射出温暖的光。她转头看向端木，他正看着窗外，但耳尖有点红。
她没说话，只是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撕下笔记本的一角，写下几个字，推到他的桌上。
端木折叶低头看，纸条上写着：
“原谅你了。以及，糖很甜。”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回复，又推回来。
雯木木看到，他在“甜”字下面画了条线，旁边写着一个问号。
她笑了，拿过笔，在那个问号旁边画了个笑脸。
窗外的阳光移动，从她的桌面移到他的笔尖，最后落在两人之间的那张小纸条上。柠檬糖的酸甜还在口中蔓延，而早晨的那点不快，已经像糖一样，慢慢化开了。
放学时，雯木木照例要去车棚。她背起书包，对端木说：“明天见，字写得漂亮的端木同学。”
端木折叶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雯木木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对了，周六有空吗？”
端木的动作停住了。
“带你去个地方。”雯木木靠在门框上，逆着光，蓝发边缘被夕阳染成金色，“一个好地方。”
“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雯木木挥挥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端木折叶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他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她问我周六有没有空。
我说好。
甚至没问要去哪里。
我想，我可能真的在学会，
如何不讨厌这个世界。”
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车棚的方向传来机车启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喧嚣中。
端木折叶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孤独地回响。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孤寂。
口袋里，两颗柠檬糖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温柔的、持续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