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周,雯木木转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端木折叶。
不是因为他帅——虽然他确实有一种独特的危险气质,瘦高的身材包裹在稍显宽大的校服里,黑色短发微微遮住眼睛。而是因为他正用笔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写字,那手字漂亮得让她停下了脚步。
即使距离几排座位,雯木木也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字。笔画苍劲有力,结构舒展,与他懒散倚在椅背上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看什么?”端木头也没抬,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字。”雯木木回答得很简洁,她的蓝发在从窗户射进的阳光下泛着光泽,耳骨上的两个银色耳钉微微反光。
端木终于抬头瞥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哦。”
雯木木嘴角上扬,真是个有趣的人。她径直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狼尾短发随着动作晃动。
“我是雯木木,新来的。”
“端木折叶。”他没有再次抬头,但写字的速度明显慢了些。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总共六个字。
几周过去,雯木木发现端木折叶几乎不参与课堂讨论,作业常常是临上课前十分钟匆忙完成,但每次语文老师朗读优秀作文时,总有他的名字。
“这篇《无意义的午后》展现了独特的视角和惊人的文字驾驭能力...”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端木的方向。
他正望着窗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雯木木用笔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的作文。”
“嗯。”
“不听听老师怎么夸你?”
“没意义。”端木的声音平平的,但雯木木注意到他转笔的速度加快了。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蜂拥而出。雯木木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余光瞥见端木在笔记本上最后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准备离开。
“端木,语文老师让你去办公室。”班长在门口喊道。
端木折叶的肩膀微微下沉,极不情愿地起身。雯木木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距离。
办公室门口,她听见语文老师的声音:“...以你的天赋,如果更努力些,完全可以...”
“老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端木打断了她。
“你这孩子...”老师的叹息被关在门内。
端木折叶走出来时差点撞上雯木木,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你跟着我干什么?”
“顺路。”雯木木跟上去,与他并肩,“你的字为什么写得那么好?”
端木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雯木木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因为写字的时候,可以不用说话。”
“有意思。”雯木木笑了,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喝吗?”
端木看了看那盒香蕉味的牛奶,眉头微皱:“讨厌香蕉。”
“真巧,我也是。”雯木木把牛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只是忘记看了。”
端木折叶停下脚步,第一次认真打量她。不整齐的狼尾蓝发,耳垂和耳骨上的四个耳钉,微微上挑的眼角带着一丝挑衅。她与这所学校里所有的人都不同。
“你为什么转学?”他问。
“父母在外地工作,我不想跟着去。”雯木木耸耸肩,“而且这里离我常去的机车场地更近。”
“你会骑机车?”
“不是会,是擅长。”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端木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热情。
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端木折叶朝右转,那是回家的方向。雯木木却向左,那边是车棚。
“明天见,字写得漂亮的端木同学。”她挥挥手,大步离开。
端木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才转身。
第二天午餐时间,雯木木端着餐盘在食堂寻找座位,最后在角落找到了端木折叶。他一个人坐着,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正用筷子将菜里的芝麻一颗颗挑出来。
“可以坐这里吗?”雯木木问,但已经坐下了。
端木没说话,只是继续挑芝麻的专注动作。
雯木木看了一眼他的菜:“讨厌芝麻?”
“还有花生。”
“真挑食。”雯木木把自己盘子里的鸡块夹给他一块,“这个没有芝麻和花生。”
端木折叶盯着那块鸡块,仿佛它会咬人。最终他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继续挑芝麻。
“你为什么讨厌学习?”雯木木问,咬着自己的勺子。
“你为什么有这么多问题?”端木反问,但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好奇。”
端木放下筷子,看向窗外:“学习改变不了什么。我父母都是高材生,现在一个在国外不回来,一个整天喝酒。”
雯木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爸妈也是,他们总觉得给我足够的钱就够了。”
这是第一次,端木折叶主动看向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一种被迫过早独立的孤独。
“但你至少看起来过得不错。”他说。
“因为我选择这样。”雯木木眨眨眼,“比如,我选择把头发染成蓝色,选择打耳洞,选择在半夜骑机车。这些都是我的选择,不是任何人的。”
端木折叶低下头,继续挑芝麻的动作,但嘴角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周末,雯木木在机车场地练习时摔倒了。不严重,只是膝盖擦伤,但她还是在家休息了两天。
周一她回到学校时,发现端木折叶的座位空着。直到第一节课快结束,他才从后门溜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你生病了?”下课后,雯木木问。
“没有。”端木简短地回答,趴在桌上。
雯木木没再追问,但午休时,她买了面包和牛奶放在他桌上。端木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你吃没吃午饭。”她若无其事地说,摆弄着自己的耳机。
“谢谢。”端木低声说,撕开面包包装。
“你周末都做什么?”雯木木问。
“没什么。看书,写字,偶尔出门走走。”
“一个人?”
“嗯。”
雯木木歪着头看他:“不无聊吗?”
“习惯了。”端木吃完面包,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字。
雯木木好奇地探头,端木没有遮掩。本子上是一首诗,字迹依然漂亮得惊人。
“写给我的?”雯木木看到标题写着《给蓝发女孩》。
端木的手停顿了一下:“随便写的。”
雯木木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端木从未见过的温暖:“我很喜欢,尤其是‘你的蓝发是天空碎片的集合’这句。”
端木折叶的耳朵微微发红,他合上笔记本:“该上课了。”
几周后的一个雨天,雯木木发现端木折叶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雨幕发呆。
“一起走?”她撑开伞,那伞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云朵图案。
“方向相反。”
“我可以送你。”雯木木已经把他拉进伞下。
两人走在雨中,肩膀偶尔相碰。雯木木注意到端木折叶总是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这个小小的细节让她心里一暖。
“你父亲...”雯木木斟酌着用词,“对你怎么样?”
端木沉默了一会儿:“时好时坏。喝醉的时候会发脾气,清醒的时候会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端木看着前方的路,“其实说出来反而好些。”
雨变小了,细密的雨丝在空气中织成一张透明的网。雯木木突然说:“我有时候晚上会去江边骑车,你要不要来看看?”
端木折叶惊讶地转头看她:“我?”
“嗯,就今晚,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犹豫了,但最终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端木折叶如约来到江边。雯木木已经在那里了,靠在一辆蓝色的机车上,头盔夹在腋下。江风吹起她的短发,耳钉在路灯下闪烁。
“你来了。”她微笑,扔给他一个头盔,“试试。”
端木笨拙地戴上头盔,雯木木调整好带子,然后跨上机车:“上来,抓紧我。”
机车启动的瞬间,端木折叶下意识地环住雯木木的腰。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灯光在身侧流淌成光的河流。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自由,仿佛一切束缚都被速度甩在身后。
雯木木在一处观景台停下,摘下头盔,蓝发有些凌乱:“怎么样?”
端木折叶摘下头盔,深深吸了一口气:“...很特别。”
他们靠在栏杆上,看着江对面的灯火。雯木木从口袋掏出两颗糖,递给他一颗:“柠檬味的。”
端木接过,拆开糖纸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有时候,”雯木木望着江面,“我觉得生活就像骑车。你要控制方向,把握速度,但也要学会享受风。”
“我以为你会说些更叛逆的话。”端木说。
雯木木笑了:“我是叛逆,但不是愚蠢。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自由,但不仅仅是随心所欲的自由。”她转头看他,“是选择的自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的自由。”
端木折叶沉默地看着她,江风将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随意地拨到耳后。那一刻,他突然很想把这一刻写下来,写进他的笔记本里。
“你知道吗,”雯木木突然说,“你的字那么好看,但你的生活却写得乱七八糟。”
端木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这是雯木木第一次见他真正地笑,虽然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也许你可以教我重新写。”他说。
雯木木的眼睛亮了起来:“用柠檬糖当学费?”
“用我的字。”端木折叶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小本便签,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便签上写着:“给蓝发骑士——谢谢你让我看见风的样子。”
雯木木接过便签,小心地抚平折痕,放入口袋:“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回程的路上,端木折叶依然环着雯木木的腰,但这次他不再只是因为紧张。机车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而前方,是未知却又令人期待的明天。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风中找到了暂时的依靠。对端木折叶来说,这是他厌世生活中第一次主动想要抓住什么;对雯木木而言,这是她坚硬外壳下第一次有人触碰到真实的温柔。
机车停下时,端木折叶轻声说:“明天见,蓝发骑士。”
“明天见,字写得漂亮的端木同学。”雯木木微笑,目送他离开。
夜晚的风依旧吹着,但似乎不再那么冷了。端木折叶摸了摸口袋,发现不知何时雯木木塞进去了一颗柠檬糖。他拆开糖纸,将糖放入口中,甜中带酸的味道,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而另一边的雯木木,小心地将那张便签夹在手机壳里,然后发动机车,消失在夜色中。她的蓝发在风中飞扬,像一面小小的、自由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