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偏不低头
雨丝终于敛尽时,天边已被暮色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湿冷的风卷着山林间的潮气,漫过破庙的残垣,沾在人衣袂上,凉得透骨。
沈清辞起身便走,素白的衣摆扫过地上潮湿的草屑,连一句告辞都吝于给出,脚步快得近乎仓皇,像在逃离什么噬人的鬼魅。
她不敢回头。
只一眼,她便怕自己会看见命书里那早已写定的、猩红刺目的万劫不复。
谢临渊立在庙门口,望着她白衣远去的背影,墨色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素来清冷疏离,从不多管旁人闲事,可方才在庙中,她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之下,分明藏着极深的慌乱与恐惧,那股矛盾又破碎的气息,莫名让他心头一紧,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揪了一下。
“姑娘。”
他出声唤住她,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在空寂的山间轻轻回荡。
沈清辞脚步猛地一顿,背脊绷得笔直,如一张拉满的弓,没有转身,只冷声道,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冰碴:“有事?”
“山路崎岖,夜路多险。”谢临渊望着她僵直的背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恳,“我备有马车,可送你一程。”
送她一程?
那便是同路,便是亲近,便是一步步踩进命书早已布好的圈套。
沈清辞缓缓转身,暮色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目光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冻得人指尖发僵:“不必。”
她一字一顿,字字刻意伤人,每一个字都淬着冷意:“我与你,不必同行,不必相识,不必有任何牵扯。”
这话已是极不客气,近乎逐客。换作旁人,早该拂袖而去,再无半分留恋。
可谢临渊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愠怒,没有难堪,只有一丝极轻极浅的困惑,像在看一个明明相识、刻入骨髓,却偏要装作陌路的人。
“姑娘为何……如此怕我?”
他一语戳中要害。
沈清辞心口猛地一撞,五脏六腑仿佛都跟着颤了一颤,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怕的从不是他。
她怕的是一见倾心,怕的是情难自禁,怕的是命书上那行冰冷刺骨的天命——
遇他,动情,身死。
“我不怕你。”她强装镇定,指尖微微蜷缩,嘴角勾起一抹疏离又刻薄的笑,“我只是厌烦无故攀谈、纠缠不休的路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决然踏入林间小路。
她故意选了最崎岖、最难行、杂草丛生的一条。乱石嶙峋,枝桠横生,马车不能过,他便追不上。
只要离得够远,只要够冷漠,够狠心,够绝情,她就不信,命运还能硬生生把他们绑在一起。
谢临渊立在原地,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望着她纤细却倔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久久未动,眉峰间凝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
随从低声上前,语气恭敬:“公子,我们……要跟上吗?”
“不必。”
谢临渊抬手阻止,目光幽深如寒潭,望不见底。
“她既不想见我,我便不出现。”
可他话音刚落,天边忽然乌云翻涌,刚刚放晴的天色瞬间暗沉下来,山风骤起,卷着树叶呼啸作响,天地间骤然蒙上一层压抑的阴霾。
远处林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细碎又脆弱,随即归于死寂。
是她的声音。
谢临渊脸色骤然一变,往日温雅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几乎是下意识提气掠出,身形如惊鸿破风。所有的克制、距离、分寸,在那一声惊呼里,瞬间崩塌,荡然无存。
密林之中。
沈清辞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迅速红肿起来,方才踩空松动的石阶,生生崴伤了脚。
她试着撑着地面起身,却疼得倒抽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封印灵力的她,此刻与手无缚鸡的凡人无异,连半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而此刻,林间阴影浮动,草木簌簌作响,竟有三四名山贼手持利刃,缓步围来,目光贪婪地落在她身上,不怀好意。
“倒是个标致的小娘子,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一个人走夜路,看来是送上门来的福气。”
沈清辞心一点点沉到底,坠入冰窖。
她不怕打斗,不怕凶险,可如今灵力被封,脚又重伤,根本无力反抗。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声轻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原来她拼命逃离,拼尽全力推开,避开了情爱,避开了他,却终究没避开命书里早已写好的另一场劫数。
就在山贼伸手抓来的刹那——
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破林而至,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谢临渊立在她身前,宽肩如墙,将所有恶意尽数挡在外面。他只衣袖轻挥,一股无形的力道便将几人震退数步,撞在树干上。
往日温雅温润的眉眼间,此刻覆着一层冷冽戾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林间的风都似被冻住。
“谁准你们碰她。”
不是问句,是不容置喙的宣告。
沈清辞仰头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口那道苦苦坚守的防线,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还是来了。
她逃得越远,躲得越偏,命运就越要把他推到她面前,做她唯一的救命人。
不过片刻,山贼便被尽数击退,狼狈逃窜,林间重归安静,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谢临渊转身,看向地上狼狈的她,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担忧:“伤得重不重?”
沈清辞攥紧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红痕,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她明明该感激涕零,心底却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水汽氤氲,声音却依旧倔强冰冷,带着刺人的锋芒:
“谢公子何必多管闲事?”
“我死在这儿,不是正好,如你所愿,也如天命所愿。”
谢临渊一怔,眸中闪过不解。
他不懂她话里的深意,不懂何为天命,却清清楚楚看懂了她眼底那股与命相搏的绝望与不甘。
他蹲下身,不顾她下意识的抗拒,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肿起的脚踝,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
“我不管什么天命。”
他抬眸,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得近乎固执,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有事。”
那一刻,沈清辞忽然明白。
她所有的推开、逃离、冷漠、狠心,
都不过是在给宿命,铺垫一场更无法挣脱的心动。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她终究,还是要一步步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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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等下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