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新式婚礼
一九八五年,青石沟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还没化尽,村西头王满囤家就传来了震天响的鞭炮声,那红纸屑炸得满院子都是,像是给灰秃秃的大地抹上了一层刺眼的胭脂。
今天是王满囤的儿子大喜的日子。
李大山一家也被请了去。建国还在县里复读,桌上没他位置,卫红却长成了大姑娘,被安排在了女眷那一桌。赵春花特意翻出了件压箱底的蓝底碎花棉袄给卫红穿上,又在她辫梢上系了根红头绳,这才牵着她的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王家走。
刚进院门,卫红就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院子里停着辆披红挂彩的拖拉机,车斗里堆满了被褥和家具,最显眼的是一个用红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那是王家特意去县城买的“飞跃”牌缝纫机。屋里架着个双喇叭的录音机,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那软绵绵的歌声在寒风里飘荡,让卫红觉得既新奇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哟,春花嫂子来了,快上座!”王满囤的媳妇穿金戴银,脸上抹得跟白面似的,嗓门大得盖过了音乐,“瞧瞧,这就是卫红吧?越长越水灵了,跟那画报上的仙女似的。”
赵春花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纸包着的红包,塞到王满囤媳妇手里:“一点心意,给新人添箱。”
那红包薄薄的,里面只有两块钱。赵春花心里清楚,这在如今的青石沟,已经算不上什么厚礼了。王满囤如今倒腾木材生意,家里早就富得流油,两块钱怕是连根毛都算不上。果然,王满囤媳妇接过红包,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飘向了别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男人们开始划拳,女人们开始拉家常。话题自然绕到了彩礼上。
“满囤家这回可是大手笔啊,”隔壁二婶压低声音跟赵春花咬耳朵,“听说那聘礼,除了‘三转一响’,光现金就给了八百块!还有那金戒指,戴得满手指都是。”
赵春花心里咯噔一下。八百块?那得卖多少头猪,种多少亩地才能攒下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低头吃饭的卫红。
卫红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抬起头,正好撞上赵春花担忧的眼神。她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母亲碗里,小声说:“娘,多吃点。”
散了席,母女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卫红啊,”赵春花犹豫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你也十五了,眼瞅着就要初中毕业。娘寻思着,要不……给你寻摸个人家?”
卫红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在雪夜里那张模糊却严肃的脸,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娘,我才十五!”卫红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嫁人。我想考高中,像哥一样。”
“考高中?”赵春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焦虑,“咱家哪还有钱供两个学生?你哥复读欠的债还没还清呢。再说了,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到最后还不是泼出去的水。”
“谁说没用!”卫红倔脾气上来了,她跺了跺脚,雪花四溅,“王家表姐读了书,现在在乡供销社当售货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那才叫有出息!娘,你别给我找人家,我……我自己养活自己!”
说完,卫红也不等母亲,拔腿就往家跑。她跑得很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李大山正坐在油灯下编筐。他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也听到了母女俩在门口的争执。他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卫红红着眼圈冲进屋,把门摔得山响。
赵春花随后进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抱怨道:“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十五岁的大姑娘,还想啥美事呢?这年头,找个好婆家才是正经。”
李大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烟袋,点着了火。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春花,别逼孩子。卫红这性子,像我。她要是真想读书,就让她读吧。”
“可家里……”
“家里有我。”李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大不了,我去后山那片林子里,多刨点药材。再不行,我去给王满囤打工,他不是要人去县城拉货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
赵春花愣住了,她看着丈夫那头新添的白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丈夫这是为了女儿,把那点“老支书”的面子都豁出去了。
屋里的卫红趴在土炕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听到了父亲的话,那低沉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的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心里快要熄灭的希望。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青石沟都覆盖得严严实实。但在卫红的心里,却有一颗种子,正在这冰天雪地里,顽强地顶开了冻土,探出了嫩绿的芽。
她不要做那笼中的金丝雀,不要做那依附于人的藤蔓。她要像哥哥一样,像父亲一样,用自己的双脚,走出这个大山,去看看外面那个“三转一响”和“彩礼八百块”构成的、正在飞速变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