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落榜的夏天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热得有些反常。知了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干嚎,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这层厚厚的热浪撕开一道口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混杂着即将成熟的麦穗的清香和大地被暴晒后的土腥味。

李大山家的堂屋里,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建国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条。那张纸条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抬不起头。

赵春花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灶膛里的余火。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裤脚上,烧出了几个小洞,她也浑然不觉。卫红则站在门框边,手里捏着一只刚捉来的知了,原本兴奋的神情,在看到哥哥那张惨白的脸后,也渐渐凝固了。

“多少分?”李大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坐在门槛上,手里那支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建国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砾:“差……差了八分。”

“八分?”李大山猛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八分就是六百分!就是一千个工分!就是咱家两亩地的收成!”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我李大山一辈子没服过谁,可这‘八分’,它是个啥东西?它是个鬼门关!建国啊建国,你让我说你啥好!”

李建国猛地站起来,眼圈通红:“爹,我已经尽力了!那道数学题……那道题超纲了!王满囤他儿子,听说考前弄到了复习资料,还有人专门辅导……”

“住口!”李大山怒喝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别人是别人!我们李家的人,流血流汗,凭的是本事!搞那些歪门邪道,就算考上了,我李大山也没脸去领通知书!”

赵春花终于忍不住了,她扔下烧火棍,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当家的,这时候就别骂孩子了!这八分的差距,咱得想法子补上啊!建国这孩子底子好,要是就这么回家种地,太可惜了!”

“补?咋补?”李大山转过身,盯着妻子,“县一中复读班的学费,听说要五十块钱!还有生活费、书本费,加起来得一百块!咱家哪来的一百块?卖血吗?”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一百块钱,在那个时候的青石沟,是一个天文数字。够买一头壮实的小牛犊,或者置办半套像样的嫁妆。

卫红咬了咬嘴唇,她悄悄松开手,那只被她捏得半死的知了“嗡”地一声飞走了。她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黑屋。

过了许久,李建国低着头,声音颤抖却坚定:“爹,娘,我不复读了。我回家种地,帮着爹干活,供妹妹上学。”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赵春花突然喊道。

她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那是她卖面条菜、攒鸡蛋、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私房钱,一共三十七块两毛五。

“建国,拿着。”赵春花把钱塞到儿子手里,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这钱娘早就给你攒着了。不够的,我去借!满囤家有钱,我去求他!大山哥,你去把咱家那头老母猪卖了吧,那是咱家唯一的进项了。”

李大山看着妻子手中的钱,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充满渴望却又强忍泪水的脸,嘴唇哆嗦着。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

“卖猪……”李大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咱家留着过年给卫红扯花布做新衣裳的……”

“衣裳旧点没关系,哥哥的前途不能耽误!”一直没说话的卫红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个小铁盒,那是她的“聚宝盆”。

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打开了铁盒。里面没有糖果,没有玩具,只有整整齐齐的一叠鸡蛋。足足有三十个。

“娘,把这些也拿去卖了吧。”卫红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在家吃野菜就行了。哥哥一定要去复读。”

李大山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妻子和儿子,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三十个鸡蛋,又接过妻子手中的钱。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哽咽。

那天傍晚,李大山牵着家里那头养了两年、油光水滑的老母猪,走出了青石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却又无比坚定。

李建国站在村口,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紧紧攥着那张落榜的通知单,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这个夏天,虽然充满了苦涩,但也有一种力量在悄然生长。那是为了一个目标,全家人都可以去拼命的力量。

而此时的李大山并不知道,就在他卖猪换钱的县城集市上,王满囤正开着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载着他的儿子,呼啸着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扬起了一阵刺眼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