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六岁。
她住在城边那片平房里，最里面那间。门是木头的，漆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上面有虫蛀的洞，密密麻麻的。门框歪了，关不严，有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去，冬天肯定很冷。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布娃娃。
那娃娃很旧。眼睛是扣子缝的，一只高一只低。头发是黑毛线做的，掉了一半，剩下的乱糟糟地贴在脑袋上。衣服是碎布拼的，红的绿的黄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她抱着那个娃娃，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哭了很久。
我问她叫什么。
她说小月。
我问她几岁。
她说六岁。
我问她妈妈呢。
她说不知道。
我问她爸爸呢。
她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个娃娃。
眼泪滴在娃娃脸上。
一滴。两滴。三滴。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些眼泪。
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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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在门口等着。
我出去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抽着烟。烟是皱的，他用手捏了捏，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有一股呛人的味道。
“怎么样？”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一个人。”
他点点头。
“老疤没了，她就一个人了。”
“她妈呢？”
“早跑了。老疤活着的时候就不回来，死了更不会回来。”
我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怎么办？”我问。
阿青看着我。
“你想管？”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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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又去了。
买了包子。五个。热乎乎的，冒着白气。包子铺老板看着我，眼神怪怪的。他知道我没钱。但这次我有钱。阿青给的。
我把包子递给小月。
她接过去，看着包子，没吃。
“不吃？”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
“爸爸也会给我买包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和沈念微一样。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
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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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每天都去。
带吃的。带喝的。有时候带一点菜，从菜市场捡的，烂了，但还能吃。
她慢慢不怕我了。
开始跟我说话。
“你叫什么？”
“凌笑。”
“凌笑……”她念了一遍，“凌笑哥哥。”
哥哥。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
心口那个东西跳了一下。
“你爸爸呢？”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没见过。”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我手上。
那只手很小，很软。
“那你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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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她的话。
那你和我一样。
哪里一样？
都没有爸爸。
但不一样。
她有爸爸。老疤。死了。
我没有。从来就没有。
那个雪里的人，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就走了。
他是谁？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和老疤不一样。
老疤死了，小月知道。
那个雪里的人，是死是活，我不知道。
心口那个东西压得很重。
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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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出事了。
我去的时候，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
男人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两个男人站在屋里。穿着黑衣服，和那天巷子里的人一样。胡三的人。
小月缩在墙角，抱着那个娃娃，不说话。
那个男人伸手去抓她。
她往后缩。
缩到墙角，缩不动了。
那个男人的手伸过去。
我冲进去。
一把推开他。
他摔在地上，愣住。
爬起来，看着我。
“你他妈谁啊？”
我没说话。
站在小月前面，挡着。
另一个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哟，这不那天跑的那个吗？”
他笑了。
“胡三正找你呢。”
他伸手抓我。
我往旁边躲。
他的手抓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
“你小子……”
他另一只手打过来。
我躲开。
他又打。
我又躲。
他打了五六下，一下都没打着。
他的脸变了。
“你他妈……”
他从腰里拔出一把刀。
刀很亮。
朝我捅过来。
我往后退。
退到墙边。
退不动了。
刀捅过来。
我侧身。
刀擦着我的衣服过去，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
疼。
很疼。
比上次还疼。
他看着血，笑了。
“会疼啊？还以为你不会疼呢。”
他又捅过来。
这一次，我没躲。
身体自己动了。
不是躲。
是往前。
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另一个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个，又看着我。
“你……”
他转身就跑。
跑出门口，跑了。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
手上全是血。
他的？我的？不知道。
低头看。
手上有一道口子，在流血。
但刚才那一拳，不是这只手。
是另一只。
那只手不疼。
只有这只疼。
小月在墙角，看着我。
她没哭。
只是看着。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没事了。”
她看着我。
“你流血了。”
我低头看。
血还在流。
“没事。”我说。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道口子。
血沾在她手上。
她看着那血，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抱住我。
很小，很轻。
“谢谢。”她说。
我站着，没动。
心口那个东西在跳。
很重。
不是疼。
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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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后来来了。
看见地上那个，又看见我手上的血。
他愣了一下。
“你杀的？”
我摇头。
“打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个人的鼻子。
“还活着。”
他站起来，看着我。
“你小子，会打架了？”
我不知道。
但身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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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小月带到那栋楼里。
老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让阿青收拾了一间房，就在我隔壁。
她进去之前，站在门口，看着我。
“凌笑哥哥。”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来。”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和沈念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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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