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那个疤脸男人没有再带我出去。
我每天待在房间里，吃饭，睡觉，发呆。饭还是有人送，但换了人。不再是那个疤脸男人，是一个年轻的，瘦瘦的，眼睛很亮。
他叫阿青。
“老疤出事了。”他第一次送饭的时候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事？”
他没回答。只是把饭放下，转身走了。
我吃着饭，想着老疤的脸。那道疤，像一条蜈蚣。他会出事？出什么事？
不知道。
但我知道，心跳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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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每天来三次。早上，中午，晚上。
他比老疤话多。
“你知道老疤为什么叫老疤吗？”有一次他问。
我摇头。
“因为他脸上那道疤。年轻时候被人砍的。”
“谁砍的？”
他想了想。
“胡三的人。”
胡三。
那个巷子里的人。
“他一个人砍了五个。”阿青说，“从那以后，没人敢惹他。”
我看着碗里的饭。
一个人砍五个。
“他出什么事了？”我问。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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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疤死了。
阿青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吃饭。
筷子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死的？”
“胡三的人堵他。一个人。打了很久。”
我把筷子放下。
“在哪儿？”
“巷子里。那条你跑过的巷子。”
我站起来。
“干什么？”阿青问。
我看着门口。
“去看他。”
“看什么？死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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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拦住我。
“别去。胡三的人还在找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因为我死的。”
阿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
“你学会内疚了？”
内疚。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我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很重。喘不过气。
“那是内疚。”阿青说，“本能给的。让你知道，有人为你了，你得记住。”
记住。
我坐回床上。
老疤的脸在脑子里转。
那道疤。那根烟。那个笑。
他说“刚开始会这样”，他说“慢慢就好了”。
他死了。
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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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想太多。是胸口那个东西一直压着。
喘不过气。
我坐起来，靠在墙上。
阿青推门进来。
“睡不着？”
我点头。
他坐在我对面。
“想老疤？”
我又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疤有个女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女儿？”
“六岁。他妈早跑了。老疤一个人带。”
六岁。
和我被扔在孤儿院的时候一样大。
“她在哪儿？”
阿青看着我。
“你想去看她？”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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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青带我去见老疤的女儿。
穿过街道，穿过小巷，穿过一片低矮的平房。那些房子挤在一起，墙挨着墙，门对着门。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
阿青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上贴着两张门神，已经褪色了，看不清是谁。
阿青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
门没锁。
里面很黑。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一个女孩坐在床上。
很小，很瘦，头发乱糟糟的，脸脏兮兮的。她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她看着我们，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阿青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
她开口了。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
我想了想。
“你爸爸的朋友。”
她愣住了。
然后眼眶又红了。
“爸爸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和沈念微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我。
“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想了很久。
“是。”
她的眼泪流下来。
没哭出声。只是流。
我看着那些眼泪。
一滴一滴，掉在那个布娃娃上。
心口那个东西压得更重了。
喘不过气。
我伸出手，放在她头上。
很小，很软。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谁？”
我想了想。
“凌笑。”
“凌笑……”她念了一遍，“我叫小月。”
我点点头。
她靠过来，靠在我身上。
很小，很轻。
我坐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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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青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吃的。”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看着我。
“走了。”
我站起来。
小月抓住我的衣服。
“你还会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和沈念微一样。
“会。”我说。
她松开手。
我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的声音。
很小，很轻。
“爸爸说你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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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阿青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走到那栋楼门口，他停下来。
“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重。”
他点点头。
“那是责任。”
责任。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我知道，我得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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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