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头。
心口那个东西还在跳。不是轻，不是重。是别的。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老齐说那是本能。尸狗。第一魄。
我饿了。
不是那种知道的饿。是感觉到的饿。胃里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缩，一下一下的，缩得我整个人都蜷起来。嘴里开始流水，止不住地流，咽下去又流出来。
我看着门口。
老齐刚才来过，端着一碗饭。我吃了。
但还饿。
我坐起来，下床。脚踩在地上，凉的。以前也知道凉，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感觉到凉。那种凉从脚底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只有一盏灯，挂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
走到拐角，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饿。”
他又愣了一下。
“刚不是吃过？”
“还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道疤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等着。”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等着。
---
他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盆。
真的是一盆。比我的脸还大，堆得冒尖，上面盖着菜。米饭，青菜，肉，还有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把盆放在我面前。
“吃吧。”
我看着那盆饭。
胃里又缩了一下。
我蹲下来，开始吃。
用手。没有筷子。
米饭是热的，有点烫。但我不在乎。一口接一口，没嚼几下就往下咽。咽的时候喉咙有点疼，但停不下来。
那盆饭，我吃了多久不知道。
只知道吃完的时候，盆底光了。
一粒米都不剩。
我站起来，靠着墙，喘着气。
胃里胀得厉害，像塞了个球进去。但那种缩的感觉没了。
那个疤脸男人一直在旁边看着。
“饱了？”他问。
我想了想。
“饱了。”
他点点头。
“知道刚才吃了多少吗？”
我摇头。
“三斤。”他说，“够我吃三天。”
我看着那个空盆。
三斤。
“以后都这样？”我问。
他摇头。
“刚开始会这样。身体饿太久了，一下子收不住。过几天就好了。”
他拿起盆，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胃里胀胀的，但不难受。
是那种满的胀。
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满。
现在知道了。
---
那天下午，我吐了。
不是想吐，是胃自己往外推。蹲在墙角，把中午吃的吐出来一半。
那个疤脸男人又来了。站在旁边，看着。
“说了吧。”他说，“吃太多。”
我吐完，靠着墙喘气。
“正常吗？”我问。
他点点头。
“正常。慢慢就好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堆东西。
以前吐过吗？不记得了。
但以前吐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感觉。
现在有一种感觉——嘴里发酸，胃里翻腾，浑身没劲。
以前吐完就完了。
现在不一样。
---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又饿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饿。是那种猛烈的饿，像有人在胃里打鼓。
我坐起来，下床。
打开门。
那个疤脸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
他看着我。
“又饿了？”
我点头。
他把饭递给我。
我接过来，蹲在门口吃。
这一次慢了一点。嚼了几下才咽。
他蹲在旁边，看着我吃。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想了想。
“饿。”
他笑了。
“废话。我问的是别的。”
别的。
我一边嚼一边想。
“有力气。”我说，“比以前有力气。”
他点点头。
“本能就是这个。让你有力气去找吃的。让你有力气活下去。”
活下去。
我咽下一口饭。
“以前没有？”
他摇头。
“以前你有天魂。天魂让你知道要活着。但没有本能，你不知道怎么活。”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不知道要握紧。
现在知道了。
---
那天下午，老齐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第一魄拿了？”
我点头。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
“饿。困。有力气。”
他点点头。
“这是本能。你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以后会越来越多。”
“然后呢？”
他看着我。
“然后你就越来越像个人。”
像个人。
老陈也说过。
“我原来不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原来是个空壳子。现在有东西了。”
---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想睡，但睡不着。
以前困了就睡，不困就不睡。很简单。
现在困了，眼睛睁不开，但脑子一直转，停不下来。
转什么？
不知道。
就是转。
乱七八糟的东西。老陈的脸。那个红眼睛的人。那扇门。那个老人。凌天道的脸。沈念微的眼睛。
越想越转。越转越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床板嘎吱嘎吱响。
我坐起来，盯着黑暗。
那个疤脸男人推门进来。
“睡不着？”
我点头。
他坐在我对面。
“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你开始想了。”他说，“以前你不想，所以能睡着。现在你会想了，脑子停不下来。”
“怎么停？”
他想了想。
“不知道。我也经常睡不着。”
---
第四天，那个疤脸男人带我去城里。
第一次走出那栋楼。
外面是街道，是人，是车。阳光很亮，刺眼睛。我眯着眼，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快。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穿过几条街，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菜市场。人很多，吵得很。有人在喊价，有人在还价，有人在吵架。
他回头看着我。
“饿吗？”
我想了想。
“有点。”
他指着前面一个卖包子的摊子。
“去拿一个。”
我看着那个摊子。热气腾腾的，一笼一笼的包子摞在一起。有人排队，有人付钱，有人拿着包子边走边吃。
“怎么拿？”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想办法。”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摊子。
想了很久。
然后我走过去。
站在队伍最后面，排队。
排到的时候，那个卖包子的人看着我。
“几个？”
我想了想。
“一个。”
他拿了一个包子，递给我。
“两块钱。”
我看着他。
“没有。”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变了。
“没有你排什么队？”
他伸手要抢回包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了个空。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
那个卖包子的人瞪着我。
“小兔崽子，耍我？”
他绕过摊子，朝我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走近了。伸手抓我的衣服。
我往旁边躲了一下。
他的手又抓了个空。
他愣住了。
“你……”
我没等他说话，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比我想的快。
那个疤脸男人站在街角，看着我跑过来。
我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手里还攥着那个包子。
他看着那个包子，笑了。
那道疤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第一次抢东西？”
我点头。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心跳得很快。”
他点点头。
“那是害怕。你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但身体知道。”
害怕。
这个词，我听过很多次。
但第一次知道，原来就是心跳得很快。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心跳得很快的感觉。
那个人追过来的时候，我身体自己动了。没有想，就动了。
老齐说那是本能。
本能让我躲开。本能让我跑。本能让我活着。
我摸出那个包子。
已经凉了，硬了。
但我知道，它是我拿回来的。
用自己的方法。
我咬了一口。
凉的，硬的，但能吃。
我嚼着包子，想着那个卖包子的人的脸。
他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没给钱。
钱是什么？我知道。沈念微给过我五百块，让我买东西。但那时候我只是知道，不是感觉到。
现在感觉到了。
没给钱，就拿东西，是不对的。
这是不是就是善恶？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以后再去拿东西，得给钱。
---
第五天，那个疤脸男人又带我出去。
这一次，去了别的地方。
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地上是湿的，有一股霉味。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下来。
前面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黑衣服，都很年轻。中间那个剃着光头，耳朵上戴着耳环。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烟。
他看着我们，笑了。
“哟，老疤，还活着呢？”
那个疤脸男人没说话。
光头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这就是那个小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
“听说你不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他没等到我说话，伸手推了我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推了一下。
我又退了一步。
他笑了。
“傻子？”
那个疤脸男人开口了。
“别动他。”
光头回头看着他。
“怎么？你护着？”
疤脸男人没说话。
光头又转过来，看着我。
“小子，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
他笑了。
“我胡三。这一片我管。”
胡三。
我记住了。
他又伸手推我。
这一次，我身体自己动了。
往旁边一躲。
他的手推空了。
他愣了一下。
“你……”
我没等他说话，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
身后传来他的骂声，还有那个疤脸男人的声音。
我没回头。
一直跑。
跑出巷子，跑过大街，跑回那栋楼。
跑进房间，关上门，靠着墙喘气。
心跳得很快。
很快。
比昨天还快。
那是害怕。
身体知道。
---
【第七章·本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