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栋老楼里住了三天。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整夜点着。灯芯烧久了会发红,冒出细细的黑烟,在墙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每天有人送饭来。不是同一个人。有时候是年轻人,有时候是中年人,有时候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们把饭放在桌上,看我一眼,就走了。
没有人跟我说话。
老齐来过两次。第一次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进来。第二次进来坐了一会儿,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不知道好不好,就是睡着了。他点点头,走了。
那盏油灯一直亮着。
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送饭的人来,我才知道又过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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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那座山,不是惊悚世界,不是天庭。
是冥府。
黑黑的,软软的,安静的那种黑。不是让人害怕的黑,是另一种。像闭上眼睛之后那种黑,让人想一直待在里面。
我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前面出现了一道光。
灰的,淡淡的,像月光透过云层那种光。
我走过去。
是一扇门。
门是灰的,很大,很高,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字。那些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它们在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活的一样。
我站在门口,没有推。
门自己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陈。不是老齐。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人。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看得见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东西。背弯着,腰驼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细,像枯枝,指甲很长,发黄的,弯弯的,快断了。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雾。灰雾在转,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他开口。
声音很慢,很轻,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你来了。”
我走进去。
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那双空眼睛对着我的脸。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我摇头。
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咧开,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几颗牙。牙是黄的,发黑的,快掉光了。
“我是等你的人。”
“等我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又伸出手,指着我的身后。
我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
他不见了。
只有那扇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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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字还在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我听见声音。
很轻,很慢,像脚步声。
从门里面传来的。
我往门里看。
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下。一下。一下。
有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我认识的人。
是那个老人。
他站在门里面,看着我。
“进来。”他说。
我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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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另一个地方。
不是黑的了。是灰的。淡淡的灰,像雾一样。
我站在一片空地上。
四周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雾。
那个老人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空眼睛又变回了空的。灰雾还在里面转,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我摇头。
“冥府。”他说,“三界之下。被遗忘的东西待的地方。”
冥府。
我没听过。
“你的东西在这儿。”他说。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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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久。
灰雾越来越浓。看不见四周,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我得跑着才能跟上。
跑了很久。
他停下来。
我站在他身后,喘着气。
他指着前面。
灰雾里,有一扇门。
灰的,大的,和刚才那扇一样。上面刻着字,弯弯曲曲的,在动。
“第一扇门。”他说。
我看着那扇门。
“里面有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我。
那双空眼睛里,忽然有了东西。
是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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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一个人。
和我一样。
站在门里面,看着我。
他穿着灰衣服,头发很长,脸很白。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多很多东西。山,云,人,很多年。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他开口。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我见过。
在梦里。在那场火里。在雪里。
凌天道。
“你……”我张嘴。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是你的第一魄。”他说,“尸狗。管本能的。”
第一魄。
尸狗。
我不懂。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我摇头。
他想了想。
“很久。比你想的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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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碎了。
那个老人又站在我面前。
空眼睛对着我。
“那是你。”他说,“你的第一魄。”
我看着那扇门。
“他在等我?”
老人点点头。
“等了三万年。”
三万年。
这个数字太大了。我不知道那是多久。
“他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老人看着我。
“他出不来。要你进去拿。”
“怎么拿?”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推了我一把。
我往前跌了一步。
摔进那扇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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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站着一个人。
凌天道。
他看着我,笑了。
“来了?”
我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他伸出手,放在我心口。
那只手是暖的。
“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准备好什么?”
他笑了。
“拿回我。”
他的手按下去。
那种暖开始往里面渗。
一点一点,从心口往全身流。
不是热。是暖。轻轻的,慢慢的,像冬天的阳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别的。
我不知道叫什么。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记住。我是你的本能。拿了,你就知道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危险要躲。”
我看着他的脸。
越来越模糊。
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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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
躺在那个小房间里,盯着头顶的木头。
手边有东西。
我摸出来。
是一块石头。
黑的,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我不认识那个字。
但我知道,它是从梦里来的。
心口那个东西在跳。
不是轻,不是重。
是别的。
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饿了。
不是那种知道的饿。
是感觉到的饿。
胃里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缩。嘴里开始流水,止不住地流。
敲门声响起。
我坐起来。
门开了。
老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
他看着我的眼睛。
“吃了?”
我点头。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饿。”
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但很真。
“恭喜。”他说,“你拿回第一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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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尸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