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走后的第十六天,桥洞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林晓。是个男的,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嘴角。那道疤很深,缝过针,针脚还看得见,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站在洞口,没进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黑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道疤在光里发亮。
“凌笑?”他问。
声音很哑,像很多年没喝过水。
我点头。
“跟我走。老陈让我带你过去。”
我站起来。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
走了很久。
穿过街道,穿过小巷,穿过一片废弃的厂房。那些厂房很大,窗户全碎了,墙上有烧过的痕迹。地上长满了荒草,有的比人还高。风从厂房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疤脸男人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我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栋老楼。
楼很旧,六层,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破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在盯着人看。楼顶上有几根天线,歪歪扭扭的,快倒了。
疤脸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进去。三楼。”
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些荒草里。
风又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转过身,看着那栋楼。
楼门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走进去。
---
楼道里很黑。
不是那种晚上没有灯的黑。是另一种。像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一点都透不进来。
我往前走。
脚下是水泥楼梯,每一脚踩下去都有回声。那回声很长,在楼道里转来转去,半天才消失。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治病的,办证的,通下水道的。有的已经发黄,有的刚贴上不久。那些字在黑暗里看不清,只看见一团一团的白。
一楼的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东西。很大,占了大半面墙。
我停下来,凑近看。
是一个图案。圆圆的,里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那些线缠在一起,像一堆虫子。图案中间有两个点,像眼睛。
我看着那双眼睛。
它也看着我。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二楼拐角的窗户碎了。玻璃渣子撒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纸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
我走到三楼。
三楼只有一扇门。
门是铁的,上面刷着红漆。漆已经斑驳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锈。门把手是铜的,已经发黑,上面有被反复摸过的痕迹,磨得发亮。
我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我等着。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风从二楼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呼呼的,哗哗的。
我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我伸手推门。
门没锁。
门开了。
---
里面是一个大厅。
很大。比外面看着大得多。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
那光是灯管发的。很多灯管,一排一排的,挂在天花板上。有的亮,有的不亮,不亮的那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音。
大厅里站着七八个人。
都穿着一样的灰衣服。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全都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不是看。是打量。像在估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老齐站在最中间。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来了?”
我走进去。
那些人让开一条路。
我走到老齐面前。
他看着我。
“老陈让我看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老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回来。”
---
老齐把我带到一个小房间。
有床,有被子,有桌子。桌上放着一碗饭,还是热的,冒着气。
“先吃饭。”他说,“晚上别乱跑。”
他走了。
门关上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那碗饭,还冒着气。
我看着那碗饭。米饭,青菜,还有几块肉。米饭是白的,青菜是绿的,肉是褐色的。比桥洞里吃的好多了。
我端起碗,开始吃。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
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是人。是别的。
我看了一圈。床,桌子,墙,门。什么都没有。
只有头顶的木头。
灰的,有裂缝。很长的一条裂缝,从这头到那头。
裂缝里有东西在动。
很小,很细,像头发丝。它们从裂缝里钻出来,又缩回去,钻出来,又缩回去。
我盯着看。
它们一直在动。
我不害怕。
只是看着。
---
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头发丝。
它们还在动。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
只是看着。
老齐的话在脑子里转。
老陈还没回来。
他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走的时候说,下次再见说不定就不是我了。
那些头发丝还在动。
钻出来,缩回去。钻出来,缩回去。
我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
睡着了。
---
梦里不是那座山。不是惊悚世界。不是天庭。
是别的地方。
黑黑的。
不是晚上那种黑。是另一种。软软的,安静的,像闭上眼睛之后那种黑。
我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脚下什么都没有。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一直走。
走了很久。
前面出现了一道光。
灰的,淡淡的,像月光透过云层那种光。
我走过去。
是一扇门。
门是灰的,很大,很高,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字。那些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它们在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活的一样。
我站在门口,没有推。
门自己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陈。不是老齐。不是我认识的人。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看得见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东西。背弯着,腰驼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细,像枯枝,指甲很长,发黄的,弯弯的,快断了。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雾。灰雾在转,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他开口。
声音很慢,很轻,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你来了。”
我走进去。
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那双空眼睛对着我的脸。
忽然,那两团灰雾动了。
它们开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我看不清。
然后它们停了。
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
是画面。
---
我看见一片废墟。
灰的天。黑的地。到处都是破墙,烂砖,烧焦的木头。空气里有味道,血和泥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什么东西烧焦之后又被水浇灭的味道。
很熟悉。
是我梦里那个地方。
一个人站在废墟中间。
背对着我。
穿着黑衣服,很高,很瘦,头发很长。他的衣服破了很多口子,一片一片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疤。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块补丁又一块补丁。
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
和我一样。
但不是无面者。不是凌玄。是另一个人。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那种淡红。是很红,很亮,像烧着的火。那红不是眼睛本来的颜色,是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烧,烧得整个眼眶都是红的,亮的,烫的。
全是恨。
他看着我。
张嘴。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像砂纸磨过石头,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三万年的疼。
画面碎了。
我站在那个老人面前。
他还看着我。
那双空眼睛又变回了空的。灰雾还在里面转,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他是谁?”我问。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又伸出手,指着我的身后。
那只手很细,像枯枝,指甲很长,发黄的,弯弯的。
“它们来了。”
我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安静的,软软的,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
那个老人不见了。
只有那扇门,还开着。
---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躺在小房间里,盯着头顶的木头。
那些头发丝还在动。钻出来,缩回去。钻出来,缩回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有东西。
是一块石头。
黑的,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我不认识那个字。它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和门上的字一样。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
但我知道,它是从梦里来的。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我坐起来。
门开了。
老齐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的眼睛。
“跟我来。”
---
我跟着老齐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书。有的摆在架子上,有的堆在地上,有的翻开放在桌上。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还在冒烟,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看书。
老齐示意我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
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你手里是什么?”他问。
我张开手。
那块黑石头在手心里。
老齐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有的?”
“梦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凌笑。”
他点点头。
“还有呢?”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推到我面前。
书很旧。封面磨得看不清字,边角都卷起来了,纸是黄的,发脆的,一碰就要碎的样子。有一股霉味,像放了很多很多年。
书上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人。和我长得很像。不是一模一样,是很像。眼睛,鼻子,嘴,都像。是年轻时的样子,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
下面写着三个字。
“凌天道。”
我看着那三个字。
心口那个东西跳了一下。
很重。
“他是谁?”
老齐看着我。
“三万年前的人。你的本尊。”
本尊。
我不懂。
“他是你。”老齐说,“三万年前的你。”
我看着那幅画。
那个人,是我?
“他死了?”我问。
老齐点点头。
“死了。三万年了。”
“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救人。”
---
那天下午,老齐给我讲了很多事。
蓝星。观者。末法之议。兄弟之争。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着窗外,很久不说话。有时候看着我,好像在等我问问题。
我不问。只是听。
“三万年前,蓝星还在。”他说,“那时候没有三界,只有一个世界。很大,很亮,很多人。”
“那些人会飞,会打,会活很久很久。我也在里面。”
他顿了顿。
“后来观者来了。”
观者。
老陈说过。
“它们在看。”老齐说,“一直看。看了很久很久。看着看着,就会有人死。莫名其妙的死。昨天还在说话,今天就不见了。连尸体都没有。”
我听着,心口那个东西在跳。
“凌天道发现了。”老齐说,“他发现那些东西在看我们。看够了,就收走。”
“他怎么办?”
老齐看着我。
“他想了一个办法。把世界劈开,分成三份。让它们看不到。”
“能行吗?”
“不知道。但他试了。”
“他弟弟呢?”
老齐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有个弟弟?”
“梦里见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弟弟叫凌九天。和凌天道不一样。凌天道想守,把世界藏起来。凌九天想战,要和观者拼了。”
“谁赢了?”
老齐看着我。
“凌天道赢了。他把自己劈开了。世界成了三份。他死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万年前是他的。
“那个弟弟呢?”
老齐沉默了很久。
“活着。恨了三万年。”
---
“他在恨什么?”
老齐看着我。
“恨他哥哥。恨他哥哥死了,把他一个人留下。”
我想起梦里那双红眼睛。
全是恨。
“他在找我?”我问。
老齐点点头。
“他恨的是凌天道。但你长得像凌天道。你有他的味道。”
“找到了会怎样?”
老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可能杀了你。可能用你复活他。可能别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但不管怎样,让他找到你,你就不是你了。”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整夜点着。
我坐在床上,握着那块黑石头。
想着老齐的话。
凌天道。凌九天。观者。三万年。
那个红眼睛的人,等了三万年。
等我。
不,等的是他哥哥的味道。
我心口有那个味道。
所以他在找我。
那根线。那双眼睛。那块带血的布上的字。
“别回去。”
回哪儿?
回海城?
还是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睡觉。
不是怕做噩梦。
是怕醒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在面前。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梦。
是别的。
很轻,很慢,像呼吸。
我睁开眼睛。
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盏油灯,一晃一晃的。
我又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出现了。
红的。亮的。全是恨。
它在看着我。
隔着很远很远,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
那盏灯灭了。
屋里全黑了。
我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