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巡夜人

老陈走后的第十六天,桥洞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林晓。是个男的,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嘴角。那道疤很深,缝过针,针脚还看得见,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站在洞口,没进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黑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道疤在光里发亮。

“凌笑?”他问。

声音很哑,像很多年没喝过水。

我点头。

“跟我走。老陈让我带你过去。”

我站起来。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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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久。

穿过街道,穿过小巷,穿过一片废弃的厂房。那些厂房很大,窗户全碎了,墙上有烧过的痕迹。地上长满了荒草,有的比人还高。风从厂房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疤脸男人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我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栋老楼。

楼很旧,六层,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破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在盯着人看。楼顶上有几根天线,歪歪扭扭的,快倒了。

疤脸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进去。三楼。”

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些荒草里。

风又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转过身,看着那栋楼。

楼门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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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很黑。

不是那种晚上没有灯的黑。是另一种。像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一点都透不进来。

我往前走。

脚下是水泥楼梯,每一脚踩下去都有回声。那回声很长,在楼道里转来转去,半天才消失。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治病的,办证的,通下水道的。有的已经发黄,有的刚贴上不久。那些字在黑暗里看不清,只看见一团一团的白。

一楼的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东西。很大,占了大半面墙。

我停下来,凑近看。

是一个图案。圆圆的,里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那些线缠在一起,像一堆虫子。图案中间有两个点,像眼睛。

我看着那双眼睛。

它也看着我。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二楼拐角的窗户碎了。玻璃渣子撒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纸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

我走到三楼。

三楼只有一扇门。

门是铁的,上面刷着红漆。漆已经斑驳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锈。门把手是铜的,已经发黑,上面有被反复摸过的痕迹,磨得发亮。

我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我等着。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风从二楼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呼呼的,哗哗的。

我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我伸手推门。

门没锁。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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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个大厅。

很大。比外面看着大得多。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

那光是灯管发的。很多灯管,一排一排的,挂在天花板上。有的亮,有的不亮,不亮的那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音。

大厅里站着七八个人。

都穿着一样的灰衣服。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全都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不是看。是打量。像在估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老齐站在最中间。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来了?”

我走进去。

那些人让开一条路。

我走到老齐面前。

他看着我。

“老陈让我看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老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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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齐把我带到一个小房间。

有床,有被子,有桌子。桌上放着一碗饭,还是热的,冒着气。

“先吃饭。”他说,“晚上别乱跑。”

他走了。

门关上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那碗饭,还冒着气。

我看着那碗饭。米饭,青菜,还有几块肉。米饭是白的,青菜是绿的,肉是褐色的。比桥洞里吃的好多了。

我端起碗,开始吃。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

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是人。是别的。

我看了一圈。床,桌子,墙,门。什么都没有。

只有头顶的木头。

灰的,有裂缝。很长的一条裂缝,从这头到那头。

裂缝里有东西在动。

很小,很细,像头发丝。它们从裂缝里钻出来,又缩回去,钻出来,又缩回去。

我盯着看。

它们一直在动。

我不害怕。

只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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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头发丝。

它们还在动。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

只是看着。

老齐的话在脑子里转。

老陈还没回来。

他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走的时候说,下次再见说不定就不是我了。

那些头发丝还在动。

钻出来,缩回去。钻出来,缩回去。

我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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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是那座山。不是惊悚世界。不是天庭。

是别的地方。

黑黑的。

不是晚上那种黑。是另一种。软软的,安静的,像闭上眼睛之后那种黑。

我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脚下什么都没有。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一直走。

走了很久。

前面出现了一道光。

灰的,淡淡的,像月光透过云层那种光。

我走过去。

是一扇门。

门是灰的,很大,很高,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字。那些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它们在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活的一样。

我站在门口,没有推。

门自己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陈。不是老齐。不是我认识的人。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看得见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东西。背弯着,腰驼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细,像枯枝,指甲很长,发黄的,弯弯的,快断了。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雾。灰雾在转,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他开口。

声音很慢,很轻,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你来了。”

我走进去。

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那双空眼睛对着我的脸。

忽然,那两团灰雾动了。

它们开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我看不清。

然后它们停了。

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

是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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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一片废墟。

灰的天。黑的地。到处都是破墙,烂砖,烧焦的木头。空气里有味道,血和泥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什么东西烧焦之后又被水浇灭的味道。

很熟悉。

是我梦里那个地方。

一个人站在废墟中间。

背对着我。

穿着黑衣服,很高,很瘦,头发很长。他的衣服破了很多口子,一片一片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疤。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块补丁又一块补丁。

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

和我一样。

但不是无面者。不是凌玄。是另一个人。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那种淡红。是很红,很亮,像烧着的火。那红不是眼睛本来的颜色,是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烧,烧得整个眼眶都是红的,亮的,烫的。

全是恨。

他看着我。

张嘴。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像砂纸磨过石头,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三万年的疼。

画面碎了。

我站在那个老人面前。

他还看着我。

那双空眼睛又变回了空的。灰雾还在里面转,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他是谁?”我问。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又伸出手,指着我的身后。

那只手很细,像枯枝,指甲很长,发黄的,弯弯的。

“它们来了。”

我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安静的,软软的,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

那个老人不见了。

只有那扇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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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躺在小房间里,盯着头顶的木头。

那些头发丝还在动。钻出来,缩回去。钻出来,缩回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有东西。

是一块石头。

黑的,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我不认识那个字。它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和门上的字一样。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

但我知道,它是从梦里来的。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我坐起来。

门开了。

老齐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的眼睛。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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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老齐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书。有的摆在架子上,有的堆在地上,有的翻开放在桌上。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还在冒烟,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看书。

老齐示意我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

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你手里是什么?”他问。

我张开手。

那块黑石头在手心里。

老齐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有的?”

“梦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凌笑。”

他点点头。

“还有呢?”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推到我面前。

书很旧。封面磨得看不清字,边角都卷起来了,纸是黄的,发脆的,一碰就要碎的样子。有一股霉味,像放了很多很多年。

书上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人。和我长得很像。不是一模一样,是很像。眼睛,鼻子,嘴,都像。是年轻时的样子,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

下面写着三个字。

“凌天道。”

我看着那三个字。

心口那个东西跳了一下。

很重。

“他是谁?”

老齐看着我。

“三万年前的人。你的本尊。”

本尊。

我不懂。

“他是你。”老齐说,“三万年前的你。”

我看着那幅画。

那个人,是我?

“他死了?”我问。

老齐点点头。

“死了。三万年了。”

“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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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老齐给我讲了很多事。

蓝星。观者。末法之议。兄弟之争。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着窗外,很久不说话。有时候看着我,好像在等我问问题。

我不问。只是听。

“三万年前,蓝星还在。”他说,“那时候没有三界,只有一个世界。很大,很亮,很多人。”

“那些人会飞,会打,会活很久很久。我也在里面。”

他顿了顿。

“后来观者来了。”

观者。

老陈说过。

“它们在看。”老齐说,“一直看。看了很久很久。看着看着,就会有人死。莫名其妙的死。昨天还在说话,今天就不见了。连尸体都没有。”

我听着,心口那个东西在跳。

“凌天道发现了。”老齐说,“他发现那些东西在看我们。看够了,就收走。”

“他怎么办?”

老齐看着我。

“他想了一个办法。把世界劈开,分成三份。让它们看不到。”

“能行吗?”

“不知道。但他试了。”

“他弟弟呢?”

老齐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有个弟弟?”

“梦里见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弟弟叫凌九天。和凌天道不一样。凌天道想守,把世界藏起来。凌九天想战,要和观者拼了。”

“谁赢了?”

老齐看着我。

“凌天道赢了。他把自己劈开了。世界成了三份。他死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万年前是他的。

“那个弟弟呢?”

老齐沉默了很久。

“活着。恨了三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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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恨什么?”

老齐看着我。

“恨他哥哥。恨他哥哥死了,把他一个人留下。”

我想起梦里那双红眼睛。

全是恨。

“他在找我?”我问。

老齐点点头。

“他恨的是凌天道。但你长得像凌天道。你有他的味道。”

“找到了会怎样?”

老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可能杀了你。可能用你复活他。可能别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但不管怎样,让他找到你,你就不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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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整夜点着。

我坐在床上,握着那块黑石头。

想着老齐的话。

凌天道。凌九天。观者。三万年。

那个红眼睛的人,等了三万年。

等我。

不,等的是他哥哥的味道。

我心口有那个味道。

所以他在找我。

那根线。那双眼睛。那块带血的布上的字。

“别回去。”

回哪儿?

回海城?

还是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睡觉。

不是怕做噩梦。

是怕醒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在面前。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梦。

是别的。

很轻,很慢,像呼吸。

我睁开眼睛。

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盏油灯,一晃一晃的。

我又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出现了。

红的。亮的。全是恨。

它在看着我。

隔着很远很远,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

那盏灯灭了。

屋里全黑了。

我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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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