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带血的布,我一直收着。
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黑的,破的,沾着惊悚世界的泥,还有那个人的血。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着。
只是觉得,不能扔。
沈念微看见过一次。她拿起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什么也没问。
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我看不懂。
后来老陈告诉我,那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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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布收着的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我正在睡觉,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梦里的那种声音。
是现实里的。
脚步声。很多人。从桥洞外面传来。
我坐起来,看向洞口。
月光照进来,地上有影子。很多影子,在洞口晃来晃去。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
外面站着人。
五个。
穿着黑衣服,站在月光下,看着我。
中间那个我认识。
沈念微的父亲。
他看着我,眼神很冷。
“带走。”
那四个人冲进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动。
他们把我拖出去,塞进一辆黑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见沈念微站在不远处。
她被两个人拉着,一直在喊。
喊什么?听不清。
但我知道,她在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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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了很久。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睡了一会儿,醒来,还在开。又睡一会儿,醒来,还在开。
那些人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第三天,车子停了。
“下车。”一个人说。
我下来,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街道,是楼房,是人。和码头不一样。没有海,没有浪声,没有熟悉的味道。
“这里是禹城。”那个人说,“离海城三百里。”
他递给我一个袋子。
“里面有吃的,有五百块钱。别再回去。别再找她。这是为你好。”
他上车,关门,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
和以前一样。
每次都是这样。
我被放在一个地方,然后那个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看很久。
然后转身,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儿。
但总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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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城和海城不一样。
海城有码头,有海,有桥洞。禹城什么都没有。
我走了很久,找到一个桥洞。不大,但能住。
比海城那个桥洞破,但我不挑。
反正我不会冷。
那五百块钱,我花得很慢。每天买两个馒头,喝自来水。能撑很久。
但我开始做梦。
不是那座山,不是那个道观,不是惊悚世界。
是别的梦。
梦里很黑。很冷。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喊,喊什么我听不清。
梦里有一双眼睛。
很红,很亮,像烧着的火。
那双眼睛看着我。
不对——不是看着我。是看着别的地方,但我能感觉到。
它在看什么?
不知道。
但每次那双眼睛出现,我就会醒。
凌晨三点十七分。
每次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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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醒过来,发现手上有东西。
是泥。
黑色的泥,湿湿的,沾在手心里。
和那片叶子上的土一样。
和那块布上的泥一样。
但我没有做梦。
我醒着的时候,它就出现了。
我坐在桥洞里,看着手上的黑泥,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是街道,是路灯,是偶尔经过的车。
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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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开始看见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黑影,从眼角一闪而过。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是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有人在远处喊。竖起耳朵听,又听不见。
有时候是梦里那种感觉——很冷,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我被送到禹城那天起,这些东西就来了。
好像有人一直在看着我。
隔着很远很远,一直在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红,很亮,全是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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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城的第二十三天,我遇见了老陈。
那天晚上,我又醒了。
不是因为做梦。是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踩在桥洞外面的地上。
我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桥洞壁。
脚步声停了。
等了很久,没有再响。
我慢慢坐起来,往外看。
月光照进来,地上有影子。
一个人的影子。
我站起来,走到桥洞口。
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背着手,站在月光下,正看着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
我不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我。
“一个人睡这种地方,不怕?”
怕?
我不知道什么是怕。
我想了想,摇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和沈念微一样。是那种在找什么东西的眼神。
“你最近是不是梦见什么了?”他问。
我点头。
“梦见什么?”
“一双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很红,很亮,全是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果然是你。”
我听不懂。
他指了指桥洞里面。
“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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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桥洞里,对着一盏破油灯。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递给我。
我摇头。
他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
“你叫什么?”他问。
“凌笑。”
“凌笑……”他念了一遍,“这名字谁起的?”
“不知道。从记事就有。”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最近除了梦见眼睛,还梦见什么?”
我想了想。
“一个人。和我一样的人。在灰的地方,被追。”
他拿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叫无面者。他说没人记得他的脸。他说让我别再去。”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摇头。
“他是你。”
我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把酒壶收起来。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是天魂、地魂、人魂。七魄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三魂散了。一个在别处,一个在更别处。你梦里见的那个,就是其中一个。”
三魂七魄。
沈念微也说过。
“那我是哪个魂?”我问。
“天魂。”老头看着我,“最晚觉醒的那个。”
我听不懂。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会疼吗?为什么不怕冷?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怪?”
我摇头。
“因为你没有七魄。”他说,“七魄是人的根。没了根,你就是个空壳子。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缺。”
我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桥洞口,看着外面的月光。
“你那个梦,不是普通的梦。是你的另一魂在找你。但他出不来,只能让你进去。那双眼睛——那是别的东西。很老的东西。也在找你。”
“什么东西?”
老头回过头,看着我。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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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一会儿,问:“你是谁?”
他笑了。
“我姓陈,叫陈无夜。巡夜人。”
“巡夜人是什么?”
“管晚上那些事的人。”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你这种人,我见过几个。但像你这样的,头一回。”
“我这样的?”
“魂散了三万年还能活着,还能被那边的人找到。”他摇摇头,“有意思。”
三万年。
这个词太长了。我不知道那是多久。
陈无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子,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吗?”
我摇头。
“有东西在跟着你。”他说,“很重的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找过来。”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他的?”我问。
“应该是。”
“他想干什么?”
陈无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是找你。可能是找你身上那个魂。可能是别的。”他顿了顿,“但不管是什么,让他找到你,没好事。”
我不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这样吧,我帮你。”
“帮我什么?”
“教你一些东西。让你在梦里不那么容易被找到。让你醒着的时候,也能看见那些东西从哪儿来。”
我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小子有意思。因为那个找你的人,我也想知道他想干什么。因为——”他顿了顿,“我欠一个人情。”
“什么人?”
他没回答。
只是往外走。
走到桥洞口,他回过头。
“明天晚上,在这儿等我。”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桥洞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进来,地上空空的。
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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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真的来了。
带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书,几张纸,还有一盏油灯。
“坐。”他说。
我坐下了。
他把油灯点着,放在我们中间。
“第一课。”他说,“你知道人为什么怕黑吗?”
我想了想,摇头。
“因为黑的地方,有东西。”他指了指油灯,“有光,它们就不敢过来。”
“什么东西?”
“很多。说不清。等你以后自己看。”
他翻开一本书,指着上面的字。
“看得懂吗?”
我凑过去看。那些字弯弯曲曲的,像鬼画符,一个都不认识。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
“那就从头开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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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教了我三个字。
第一个是“魂”。
“魂是人的根本。”他说,“没了魂,人就死了。”
第二个是“魄”。
“魄是人的枝叶。没了魄,人就空。”
第三个是“梦”。
“梦是魂和魄之间的路。有时候是魂找你,有时候是你找魂,有时候是别的东西,顺着梦来找你。”
他看着我。
“你那个梦,就是路。你的另一魂顺着路来找你。那双眼睛,也是顺着路来找你。谁先找到,谁说了算。”
我问:“他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他想干什么,你先得学会关门。”
“关门?”
“把梦关上的门。”他指了指我的头,“让不该进来的东西,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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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陈无夜每天晚上都来。
有时候教认字,有时候讲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桥洞口,看着外面。
他从来不问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我也从来不问他那些事。
但有一件事,我慢慢发现了——
他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不来。
那些黑影、那些声音、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都变淡了。
好像有他在,那些东西就不敢靠近。
有一次我问他:“你在,它们就不来。你走了,它们又来了。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身上有东西。它们怕。”
“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一个人欠我的情。那个人,它们也怕。”
我想问那个人是谁。但看他不想说,就没问。
只是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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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城的第四十九天。
陈无夜教了我一个月。
那些弯弯绕绕的符,我学会了几个。那些发黄的书,我看懂了几页。
那双眼睛还在。但没那么近了。
那根线还在。但没那么紧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陈无夜没来。
我等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他来了。
脸色很不好,走路有点晃。
“怎么了?”我问。
他摆摆手,坐下来,喝了口酒。
“没事。遇见几个老朋友。”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最近没梦见那双眼睛吧?”
我想了想,摇头。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小子,我教你这么多,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欠的那个人,欠了他很多。你身上有他的东西。”
“谁的?”
他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桥洞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
“我可能不能天天来了。”他说,“但那些书,你好好看。那些字,你好好学。下次再见到我,说不定就不是我了。”
我不懂。
他走了。
月光照进来,地上空空的。
我低头看着那些书,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别的。
我不知道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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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