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百里

那块带血的布,我一直收着。

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黑的,破的,沾着惊悚世界的泥,还有那个人的血。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着。

只是觉得,不能扔。

沈念微看见过一次。她拿起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什么也没问。

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我看不懂。

后来老陈告诉我,那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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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布收着的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我正在睡觉,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梦里的那种声音。

是现实里的。

脚步声。很多人。从桥洞外面传来。

我坐起来,看向洞口。

月光照进来,地上有影子。很多影子,在洞口晃来晃去。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

外面站着人。

五个。

穿着黑衣服,站在月光下,看着我。

中间那个我认识。

沈念微的父亲。

他看着我,眼神很冷。

“带走。”

那四个人冲进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动。

他们把我拖出去,塞进一辆黑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见沈念微站在不远处。

她被两个人拉着,一直在喊。

喊什么?听不清。

但我知道,她在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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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了很久。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睡了一会儿,醒来,还在开。又睡一会儿,醒来,还在开。

那些人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第三天,车子停了。

“下车。”一个人说。

我下来,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街道,是楼房,是人。和码头不一样。没有海,没有浪声,没有熟悉的味道。

“这里是禹城。”那个人说,“离海城三百里。”

他递给我一个袋子。

“里面有吃的,有五百块钱。别再回去。别再找她。这是为你好。”

他上车,关门,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

和以前一样。

每次都是这样。

我被放在一个地方,然后那个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看很久。

然后转身,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儿。

但总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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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城和海城不一样。

海城有码头,有海,有桥洞。禹城什么都没有。

我走了很久,找到一个桥洞。不大,但能住。

比海城那个桥洞破,但我不挑。

反正我不会冷。

那五百块钱,我花得很慢。每天买两个馒头,喝自来水。能撑很久。

但我开始做梦。

不是那座山,不是那个道观,不是惊悚世界。

是别的梦。

梦里很黑。很冷。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喊,喊什么我听不清。

梦里有一双眼睛。

很红,很亮,像烧着的火。

那双眼睛看着我。

不对——不是看着我。是看着别的地方,但我能感觉到。

它在看什么?

不知道。

但每次那双眼睛出现,我就会醒。

凌晨三点十七分。

每次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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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醒过来,发现手上有东西。

是泥。

黑色的泥,湿湿的,沾在手心里。

和那片叶子上的土一样。

和那块布上的泥一样。

但我没有做梦。

我醒着的时候,它就出现了。

我坐在桥洞里,看着手上的黑泥,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是街道,是路灯,是偶尔经过的车。

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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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开始看见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黑影,从眼角一闪而过。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是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有人在远处喊。竖起耳朵听,又听不见。

有时候是梦里那种感觉——很冷,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我被送到禹城那天起,这些东西就来了。

好像有人一直在看着我。

隔着很远很远,一直在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红,很亮,全是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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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城的第二十三天,我遇见了老陈。

那天晚上,我又醒了。

不是因为做梦。是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踩在桥洞外面的地上。

我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桥洞壁。

脚步声停了。

等了很久,没有再响。

我慢慢坐起来,往外看。

月光照进来,地上有影子。

一个人的影子。

我站起来,走到桥洞口。

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背着手,站在月光下,正看着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

我不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我。

“一个人睡这种地方,不怕?”

怕?

我不知道什么是怕。

我想了想,摇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和沈念微一样。是那种在找什么东西的眼神。

“你最近是不是梦见什么了?”他问。

我点头。

“梦见什么?”

“一双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很红,很亮,全是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果然是你。”

我听不懂。

他指了指桥洞里面。

“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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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桥洞里,对着一盏破油灯。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递给我。

我摇头。

他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

“你叫什么?”他问。

“凌笑。”

“凌笑……”他念了一遍,“这名字谁起的?”

“不知道。从记事就有。”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最近除了梦见眼睛,还梦见什么?”

我想了想。

“一个人。和我一样的人。在灰的地方,被追。”

他拿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叫无面者。他说没人记得他的脸。他说让我别再去。”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摇头。

“他是你。”

我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把酒壶收起来。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是天魂、地魂、人魂。七魄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三魂散了。一个在别处,一个在更别处。你梦里见的那个,就是其中一个。”

三魂七魄。

沈念微也说过。

“那我是哪个魂?”我问。

“天魂。”老头看着我,“最晚觉醒的那个。”

我听不懂。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会疼吗?为什么不怕冷?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怪?”

我摇头。

“因为你没有七魄。”他说,“七魄是人的根。没了根,你就是个空壳子。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缺。”

我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桥洞口,看着外面的月光。

“你那个梦,不是普通的梦。是你的另一魂在找你。但他出不来,只能让你进去。那双眼睛——那是别的东西。很老的东西。也在找你。”

“什么东西?”

老头回过头,看着我。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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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一会儿,问:“你是谁?”

他笑了。

“我姓陈,叫陈无夜。巡夜人。”

“巡夜人是什么?”

“管晚上那些事的人。”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你这种人,我见过几个。但像你这样的,头一回。”

“我这样的?”

“魂散了三万年还能活着,还能被那边的人找到。”他摇摇头,“有意思。”

三万年。

这个词太长了。我不知道那是多久。

陈无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子,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吗?”

我摇头。

“有东西在跟着你。”他说,“很重的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找过来。”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他的?”我问。

“应该是。”

“他想干什么?”

陈无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是找你。可能是找你身上那个魂。可能是别的。”他顿了顿,“但不管是什么,让他找到你,没好事。”

我不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这样吧,我帮你。”

“帮我什么?”

“教你一些东西。让你在梦里不那么容易被找到。让你醒着的时候,也能看见那些东西从哪儿来。”

我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小子有意思。因为那个找你的人,我也想知道他想干什么。因为——”他顿了顿,“我欠一个人情。”

“什么人?”

他没回答。

只是往外走。

走到桥洞口,他回过头。

“明天晚上,在这儿等我。”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桥洞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进来,地上空空的。

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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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他真的来了。

带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书,几张纸,还有一盏油灯。

“坐。”他说。

我坐下了。

他把油灯点着,放在我们中间。

“第一课。”他说,“你知道人为什么怕黑吗?”

我想了想,摇头。

“因为黑的地方,有东西。”他指了指油灯,“有光,它们就不敢过来。”

“什么东西?”

“很多。说不清。等你以后自己看。”

他翻开一本书,指着上面的字。

“看得懂吗?”

我凑过去看。那些字弯弯曲曲的,像鬼画符,一个都不认识。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

“那就从头开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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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教了我三个字。

第一个是“魂”。

“魂是人的根本。”他说,“没了魂,人就死了。”

第二个是“魄”。

“魄是人的枝叶。没了魄,人就空。”

第三个是“梦”。

“梦是魂和魄之间的路。有时候是魂找你,有时候是你找魂,有时候是别的东西,顺着梦来找你。”

他看着我。

“你那个梦,就是路。你的另一魂顺着路来找你。那双眼睛,也是顺着路来找你。谁先找到,谁说了算。”

我问:“他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他想干什么,你先得学会关门。”

“关门?”

“把梦关上的门。”他指了指我的头,“让不该进来的东西,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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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陈无夜每天晚上都来。

有时候教认字,有时候讲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桥洞口,看着外面。

他从来不问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我也从来不问他那些事。

但有一件事,我慢慢发现了——

他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不来。

那些黑影、那些声音、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都变淡了。

好像有他在,那些东西就不敢靠近。

有一次我问他:“你在,它们就不来。你走了,它们又来了。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身上有东西。它们怕。”

“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一个人欠我的情。那个人,它们也怕。”

我想问那个人是谁。但看他不想说,就没问。

只是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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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城的第四十九天。

陈无夜教了我一个月。

那些弯弯绕绕的符,我学会了几个。那些发黄的书,我看懂了几页。

那双眼睛还在。但没那么近了。

那根线还在。但没那么紧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陈无夜没来。

我等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他来了。

脸色很不好,走路有点晃。

“怎么了?”我问。

他摆摆手,坐下来,喝了口酒。

“没事。遇见几个老朋友。”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最近没梦见那双眼睛吧?”

我想了想,摇头。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小子,我教你这么多,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欠的那个人,欠了他很多。你身上有他的东西。”

“谁的?”

他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桥洞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

“我可能不能天天来了。”他说,“但那些书,你好好看。那些字,你好好学。下次再见到我,说不定就不是我了。”

我不懂。

他走了。

月光照进来,地上空空的。

我低头看着那些书,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别的。

我不知道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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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