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每晚都做梦。
不是那座山。
是别的地方。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到处都是废墟,破墙,烂砖,烧焦的木头。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像血和泥混在一起,又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我第一次梦见这个地方的时候,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雾。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还有狗叫——不是普通的狗,那种叫声像喉咙里塞着炭火,叫一下,空气都跟着发烫。
声音越来越近。
我往后退。
退到一堵破墙后面,蹲下来,从墙缝往外看。
一群人跑过去。
不对,不是人。
他们有人的形状——两条腿,两只手,一个身子。但脸是歪的。有的长在侧面,有的长在头顶,有的没有脸,只有一团肉。
他们在追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在前面跑。
是一个人。
跑得很快,但快不过那些东西。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每次回头,那些东西就近一点。
他跑过我躲的那堵墙。
离我不到三米。
我透过墙缝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
和我一样。
但不一样。
他的眼睛全是血丝。他的脸全是灰。他的嘴唇干裂着,有血渗出来。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一片一片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的皮肤。
那皮肤上全是疤。
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块补丁又一块补丁。
他没有看见我。
他跑过去了。
那些东西追上去。
我蹲在墙后面,听着那边的声音。
狗叫。笑声。还有什么东西打在肉上的闷响。
一下一下的。
打了很多下。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那些声音一直在。
然后我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躺在桥洞里,盯着头顶的石头,大口喘气。
手边有东西。
我摸出来。
是一片叶子。枯黄的,细细的,和之前那些一样。
但不止一片。
是一把。
我把它们摊在手心里,数了数。
十三片。
---
第二天,沈念微来的时候,我把叶子给她看。
她看着那一把叶子,沉默了很久。
“这些……都是梦里带出来的?”
我点头。
她拿起一片,翻来覆去地看。
“叶子上的泥,和上次一样。”
我知道。
黑的,湿的,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她放下叶子,看着我的眼睛。
“凌笑,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我每天都是这样。饿了吃,困了睡,醒了等她来。
没有什么对劲不对劲。
但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那个梦,”我说,“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真的。
清楚到我能闻到那种味道。血和泥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那些东西身上的味道——像死老鼠,像烂肉,像什么东西烧焦之后又被水浇灭。
沈念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梦见的那个人,和你一样?”
我点头。
“他被追?”
我又点头。
她想了想。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也是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也是我?
“人有三魂。”她说,“天魂、地魂、人魂。你是天魂。那另外两个,可能也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那个灰的天,黑的地。
“那是哪儿?”我问。
她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在梦里看见的,都是真的。”
---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那张破床上,盯着头顶的石头,想着沈念微的话。
都是真的。
那个灰的天。那个黑的地。那些脸歪的东西。那个和我一样的人。
都是真的。
他在那儿。
被追。
被打。
我摸出那些叶子,一片一片看。
十三片。每一片都沾着那种黑泥。
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如果有一天,从梦里出来的不是叶子呢?
如果出来的,是那些东西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睡觉。
不是怕做噩梦。
是怕醒来的时候,手边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
---
第四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地方。
灰的天,黑的地,废墟,那种味道。
但这一次,我不是站在空地上。
我站在一座破房子前面。
门开着。
里面很黑。
我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还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脚步声。我的,一下一下的。
走了很久。
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蹲在墙角,背对着我。
很瘦,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疤。
我认识那个背影。
是他。
那个和我一样的人。
我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和我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是别的。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狠。冷。像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他盯着我,浑身绷紧,像随时要扑过来。
我站在他面前,没动。
他也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像很久很久没说过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他又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松了一点。
“你不是来杀我的。”
不是问。是说。
我摇头。
“那你是谁?”
我想了想。
“和你一样的人。”
---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是狠,不是冷。
是别的。
我说不上来。
他慢慢站起来。
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很疼。
站起来之后,我才看清他的样子。
比我高一点,但比我瘦得多。瘦得皮包骨头。衣服挂在身上,像一块破布。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东西。
他看着我的脸。
“你的脸,”他说,“和我一样。”
我点头。
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扯得脸上的伤疤都在动。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回墙上。
“你来干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又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更奇怪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了想。
“知道饿了要吃。知道困了要睡。知道你被追。”
他愣住了。
“你知道我被追?”
我点头。
“在梦里看见的。”
他盯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你不怕?”
怕?
我不知道什么是怕。
我摇头。
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更轻,更淡,像风吹过。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真有意思。”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你走吧。”他说,“别再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脸。
那么瘦,那么脏,那么多疤。
“你叫什么?”我问。
他没睁眼。
“没有名字。”
“那别人怎么叫你?”
他睁开眼,看着我。
“无面者。”
无面者。
“为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因为没人记得我的脸。”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记得吗?”
我想了想。
“记得。”
他愣住了。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是真正的笑,像很久很久没笑过。
“好。”他说。
---
远处忽然有声音。
脚步声。狗叫。那些东西又来了。
他一下子绷紧,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
“走。”
他把我推出破房子,往一个方向推了一把。
“那边。一直跑。别回头。”
我看着他。
“你呢?”
他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他们在追我。”
他转身就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废墟里。
那些声音追上去。
狗叫。笑声。还有什么东西打在肉上的闷响。
很远。
但我听见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我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躺在桥洞里,盯着头顶的石头。
手边有东西。
我摸出来。
不是叶子。
是一块布。
破破烂烂的,黑的,沾着泥。
还有血。
他的血。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