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沈念微每天都来。
带着吃的,带着书,带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她帮我收拾桥洞,把墙角的蜘蛛网捅掉,把地上的砖擦干净,把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
“这个要浇水,”她指着那盆绿植,“七天一次,记住了?”
我点头。
七天一次。我记住了。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记。
她看着我那表情,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为什么,对不对?”
我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
她带来的书,我一本一本看。
《唐诗三百首》《西游记》《上下五千年》。还有一本《新华字典》,厚厚的,比砖头还重。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她说。
我翻开字典,随便翻了一页。
“归”,读gui,返回的意思。
“回去的地方叫归处。”她说。
归处。
我看着她。
“你有归处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啊,我家就是。”
“哦。”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凌笑,你呢?你的归处在哪儿?”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慢慢找。”她说,“反正字典在这儿,跑不掉。”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
---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还是那座山,那个道观,那些人。
还是叫我“凌师兄”。
这一次,我多走了一步。
我走进道观的正殿。
殿里供着三清像,很高很大,低着头看我。像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穿着白色的袍子,和我一样。
我站在他身后,没动。
他先开口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转过身。
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多很多东西。山,云,人,很多年。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你是谁?”我问。
他看着我,笑了笑。
“我叫凌玄。天玄宗大师兄。”
天玄宗?大师兄?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的表情。
“你不懂,对不对?”
我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点,但差不多。他伸出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那只手是暖的。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我点头。
暖的。
“这是你第一次感觉到温度,对吗?”
我想了想。
沈念微的手也是暖的。
但那是不同的暖。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看着我那表情,又笑了。
“你没有七魄。所以你不怕疼,不觉得冷,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但你有三魂。你是天魂,我是人魂,还有一个,是地魂。”
七魄。三魂。天魂。人魂。地魂。
这些词我一个都听不懂。
“他在哪儿?”我问。
“谁?”
“那个地魂。”
凌玄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在另一个世界。很苦的地方。每天都在逃命。”
“逃什么?”
“很多很多东西。有人要杀他,有东西要抓他。他已经逃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那是多久。
“他累吗?”我问。
凌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有点苦。
“你问他累不累?”
他摇摇头。
“他不知道什么叫累。和你一样,他也没有七魄。”
我不说话了。
凌玄看着我,眼神又变成那种温柔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想他。”
“担心他?”
担心?
我不知道什么是担心。
但我想知道,那个和我一样的人,每天在逃命,是什么感觉。
凌玄点点头。
“你会见到他的。等三魂归位那一天,我们三个会在一起。”
“什么时候?”
“不知道。快了。”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雾。
“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很久。”
很久。
“多久?”
他回过头,看着我。
“一百年。”
---
我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十七分。
盯着头顶的石头,心跳得很快。
手边有东西。
我摸出来。
是一片叶子。
枯黄的,细细的,和昨晚那片一样。
但不止一片。
是三片。
我把三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们。
梦里那个人说等了我一百年。
我不知道一百年有多久。
但我知道,他等了。
---
第二天,沈念微来的时候,我把叶子给她看。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草我没见过。”她抬起头,“哪来的?”
“梦里。”
她愣了一下。
“梦里带出来的?”
我点头。
她看着那三片叶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叶子还给我。
“凌笑,你知道人有三魂七魄吗?”
我摇头。
“我奶奶以前讲过。她说人有三魂,天魂、地魂、人魂。还有七魄,管着人的本能、情绪、时间、善恶、遗忘、罪孽、生命。”
本能。情绪。时间。善恶。遗忘。罪孽。生命。
我一个都没有。
“我没有这些。”我说。
她看着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
“因为你救我的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因为你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恨。因为我说等了你四年,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等。”
她伸出手,放在我手上。
暖的。
“你没有那些东西,所以你不懂。”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是谁?”
她想了想。
“你是凌笑。是我找的那个人。”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着。
想着沈念微的话。
三魂。七魄。
本能。情绪。时间。善恶。遗忘。罪孽。生命。
我一个都没有。
所以我不懂为什么救她。不懂为什么恨。不懂为什么等。
但我知道,她来的时候,我会等。
在桥洞口坐着,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等多久都行。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等。
---
半夜的时候,我醒了。
不是做梦醒的。
是听见声音。
很轻,很慢,像有人在远处喊。
我坐起来,看向洞口。
月光照进来。
洞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很高,很瘦,穿着灰衣服。
我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洞口,那个人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落在地上,白白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东西。
是泥。
黑的,湿的。
和那三片叶子上的泥一样。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