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布我一直收着。
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破破烂烂的，黑的，沾着泥，还有那个人的血。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摸上去硬硬的，一碰就要掉渣的样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着。
只是觉得，不能扔。
小月看见过一次。她拿起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什么也没问。
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我看不懂。
后来阿青告诉我，那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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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布收着的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冥府。不是惊悚世界。不是天庭。
是别的地方。
灰灰的，暗暗的，到处都是雾。
我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雾越来越浓。
浓到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声音。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还有狗叫。
不是普通的狗。那种叫声像喉咙里塞着炭火，叫一下，空气都跟着发烫。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我想跑。
但脚动不了。
低头看。
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是手。
很多手。
从地里伸出来的，从雾里伸出来的，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
它们抓着我的脚，抓着我的腿，抓着我的腰，抓着我的胳膊。
我动不了。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狗叫声越来越近。
雾里开始出现东西。
红的。
一双一双的。
眼睛。
很多眼睛。
都在看着我。
最前面那一双，我认识。
红的。亮的。全是恨。
它看着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那张脸从雾里露出来。
和我一样。
但不是无面者。
是另一个人。
凌九天。
他看着我。
张嘴。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伸出手。
那只手是红的，像血凝成的。
朝我抓过来。
我挣不开那些手。
动不了。
那只手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快碰到我的脸了。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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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心口一热。
不是那种轻的暖。
是烫。
烫得我整个人一震。
我睁开眼睛。
心口在发光。
白的。
很亮。
那些手松开了。
那些红眼睛闭上了。
凌九天的脸碎了。
变成雾。
散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在远处。
看着我。
但它没过来。
只是看着。
我站在那儿，喘着气。
心口还在发烫。
白的，亮的，烫的。
很久很久。
然后那光慢慢暗下去。
心口不烫了。
只是暖。
和以前一样。
我低下头。
手心里有东西。
是一块石头。
黑的，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和之前那几块一样。
但不一样。
这块是烫的。
刚熄的那种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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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躺在小房间里，盯着头顶的木头。
全身都是汗。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小月坐在床边，看着我。
“凌笑哥哥，你做噩梦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担心。
我见过。阿青脸上有过。
“嗯。”我说。
她伸出手，放在我脸上。
很小，很软。
“不怕。”她说，“我在这儿。”
我看着她的脸。
心口那个东西跳了一下。
轻的。
暖的。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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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去找了老陈。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
他看着我的脸。
“又做梦了？”
我点头。
“梦见什么？”
我把那个梦告诉他。那些手。那些眼睛。那张脸。还有心口发的光。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块布还在吗？”
我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石头。
黑的，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和我那块一样。
我看着那块石头。
“这是？”
“无面者的。”他说，“阿七带来的。”
我愣住了。
无面者的石头。
他也有这个。
“他为什么给你？”
老陈看着我。
“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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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他。
无面者在等我。
那个和我一样的人。
那个浑身是疤的人。
那个一直在逃的人。
他在等我。
“等我干什么？”
老陈摇头。
“不知道。但他等了很久。”
“多久？”
他看着我。
“比你久。比我想的久。”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过两块石头。
一块是凌天道的。一块是无面者的。
他们在等我。
都在等我。
“我能去见他吗？”我问。
老陈看着我。
“能。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等你拿回七魄。”
七魄。
第一魄拿了。本能。
第二魄拿了。情绪。
还有五魄。
“那要多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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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着。
想着老陈的话。
无面者在等我。
等了很久。
比我想的久。
他为什么要等我？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受伤了。
他在逃。
他在活。
他在等我。
心口那个东西在跳。
不是轻，不是重。
是别的。
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那叫想。
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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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月又来我房间。
她爬上床，坐在我旁边。
“凌笑哥哥，你今天不高兴？”
我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我的脸。
“这儿。不高兴的时候，脸是这样的。”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但她说的对。
不高兴。
心里重。
“那个人，”我说，“那个和我一样的人。他在等我。”
小月看着我。
“那你去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我想了想。
“要等。”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我陪你等。”
她靠过来，靠在我身上。
很小，很轻。
心口那个东西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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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