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灯已经灭了,屋里很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很细,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线。借着那点光,能看见她的轮廓。很小的一团,蜷在床上,抱着那个娃娃。
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很均匀。有时候会忽然重一下,像是做梦。然后又轻回去。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心口那个东西还在。不重,不轻,就那么待着。但我知道它在。一直都知道。
从拿了第二魄之后,它就没离开过。
有时候跳得快,有时候跳得慢。有时候重得喘不过气,有时候轻得像没有。但它一直在。
老齐说那是情绪。
有了情绪,心里就会重。
高兴的时候轻一点,难过的时候重一点。担心的时候跳得快,心疼的时候跳得慢。
我摸着自己的心口。
它在跳。一下一下的。
不快不慢。
现在是什么情绪?
不知道。
但我知道,小月睡着的时候,它不会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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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小月醒得比我早。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边,看着我了。
“凌笑哥哥,你醒了?”
我坐起来。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睡觉的时候,会皱眉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
“皱眉头?”
她点点头。伸出手,在我眉头上点了一下。
“这儿。皱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会皱眉头。
“为什么皱?”我问。
她想了想。
“可能是做梦吧。做梦的时候就会皱。”
做梦。
我经常做梦。
梦到那个灰灰的地方。梦到那个和我一样的人。梦到那双红眼睛。梦到沈念微。
那些梦,会让眉头皱起来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每次从梦里醒来,心口都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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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阿青来敲门。
“老齐让你过去。有人找你。”
我跟着他走出去。
穿过走廊,穿过几个大厅,最后进了一间很小的屋子。
屋里坐着一个人。
阿七。
他坐在椅子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布。
破破烂烂的,黑的,沾着泥。
和之前那块一样。
但不一样。
这块布上,有字。
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
我凑近看。
三个字——
“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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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三个字,很久很久。
别回来。
回哪儿?
海城?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谁给你的?”我问。
阿七看着我。
“那个人。”
“哪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和你一样的人。”
和我一样的人。
无面者。
地魂。
“他在哪儿?”
阿七摇头。
“不知道。他来找我的时候,浑身是血。说完话就走了。”
我看着那块布。
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一块一块的。
他受伤了。
又受伤了。
心口那个东西跳了一下。
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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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着,握着那块布。
想着无面者的脸。
那张和我一样,但全是疤的脸。
他为什么让我别回去?
回哪儿?
惊悚世界?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受伤了。
他一直在受伤。
一直在逃。
一直在活。
他累吗?
老陈问过我累不累。我说不知道。
现在我想问他。
累吗?
心口那个东西又跳了一下。
重。
比刚才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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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月又来我房间。
她爬上床,坐在我旁边。
“凌笑哥哥,你不高兴?”
我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我的脸。
“这儿。不高兴的时候,脸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自己脸是什么样的。
但她说得对。
不高兴。
心里重。
那就是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她问。
我想了想。
“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他受伤了。”
小月看着我。
“他疼吗?”
疼。
他肯定疼。
浑身是伤,怎么会不疼?
“疼。”我说。
小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他哭了吗?”
哭。
他会哭吗?
不知道。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他只会跑。只会躲。只会用那种野兽一样的眼神看着人。
但哭?
没见过。
“不知道。”我说。
小月靠过来,靠在我身上。
“要是他哭了,你就去看看他。”
我看着她的头顶。
小小的,软软的。
心口那个东西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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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