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头。
那块青色的石头还握在手心里。凉的,但凉得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那种死物的凉,现在是那种有东西在里面活的凉。我说不上来,但就是知道。
阿青走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盏油灯,一晃一晃的,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闭上眼睛。
那个女人的脸还在脑子里。白白的,眼睛黑黑的,头发长长的。她说的话也在脑子里转。
“高兴和难过,是连在一起的。”
“没有难过,就不会有高兴。”
“你以后会经常有。”
经常有。
难过。
高兴。
担心。
这些就是情绪。
我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但有了之后,心里就满了。不是那种饿的时候胃里空空的满。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有时候轻,有时候重,有时候跳,有时候疼。
我摸着自己的心口。
它在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但我知道,它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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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阿青站在门口。
“老齐让你过去。”
我坐起来。
跟着他走出去。
穿过走廊,穿过几个大厅,最后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很多人。
老齐坐在桌子后面。旁边是老陈、老余、瘦老头、青衣服女人、黑衣服老太太。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
他们都看着我。
老齐开口。
“第二魄拿了?”
我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陈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但很真。
“好。”他说。
老余也点点头。
瘦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很亮。
青衣服女人和黑衣服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满。”
他愣了一下。
“满?”
“心里有东西。很多。”
他点点头。
“那是情绪。你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以后会越来越多。”
“然后呢?”
他看着我。
“然后你就越来越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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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想着老齐的话。
越来越像个人。
我以前不像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心里有东西了。
高兴。难过。担心。还有别的。我说不上来。
小月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碗,碗里是饭。
“凌笑哥哥,吃饭。”
她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
然后爬上床,坐在我旁边。
“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怎么。”
她看着我,眼睛眨巴眨巴。
“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
干的。
“没哭。”我说。
她笑了。
“那就好。”
她靠过来,靠在我身上。
很小,很轻。
心口那个东西跳了一下。
轻的。
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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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一直转。
转什么?
不知道。
就是转。
小月的脸。沈念微的脸。老陈的脸。那个红眼睛的人的脸。那个白衣服女人的脸。她们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我坐起来,靠着墙。
阿青推门进来。
“睡不着?”
我点头。
他坐在我对面。
“想什么?”
我想了想。
“很多人。”
他点点头。
“那是情绪多了。”
“多了会怎么样?”
他看着我。
“会睡不着。会头疼。会想很多以前不想的事。”
“怎么停?”
他想了想。
“不知道。我也经常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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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小月又来敲门。
“凌笑哥哥,起来。”
我睁开眼睛。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
“太阳出来了。”
太阳。
我好久没见太阳了。
我坐起来,跟着她走出去。
院子里有阳光。很亮,刺眼睛。我眯着眼,站在那儿。
小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追蜻蜓,追那些飞着的小东西。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
她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
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我走过去。
她面前有一只蝴蝶。
翅膀破了,飞不动了。在地上扑腾,一下一下的。
小月看着它,没动。
“凌笑哥哥,它怎么了?”
我看着那只蝴蝶。
翅膀破了一个洞,很大。飞不起来了。
“飞不动了。”我说。
小月抬起头,看着我。
“它会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
“会。”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蝴蝶。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蝴蝶捧起来。
放在手心里。
蝴蝶还在扑腾。一下一下的。
小月看着它。
眼泪流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滴在蝴蝶身上。
蝴蝶不动了。
小月抱着它,哭着。
我站在旁边,看着。
心口那个东西在跳。
很重。
不是高兴。不是担心。
是别的。
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那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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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着。
想着白天的事。
小月哭了。
那只蝴蝶死了。
她难过。
我看着她难过,心口重。
这是不是也是难过?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种感觉,比高兴重。
比担心也重。
阿青推门进来。
他看着我。
“怎么了?”
我把白天的事告诉他。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是共情。”
“共情?”
“别人难过的时候,你也会难过。那是共情。”
我看着自己的心口。
“我有吗?”
他点点头。
“有。你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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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