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凉夜,烛风靠着顽石,刚合上眼睛,其分身却在另一处睁开了眼睛。
分身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山顶,四面山石嶙峋,并不好走。他盘腿坐着,金色的瞳孔在睁开时发出光亮,随后慢慢黯淡,直到在夜色中变得不显眼。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步履阑珊地走着山道,艰难地向他靠近。
过了三刻钟后,男孩终于来到他的身边,一屁股坐下,不停地喘气。
烛风看了他一眼,突然露出一丝微笑,以讨趣的口气说:“上次看见你时,你还是个漂亮的姑娘,这次怎么就让一个小屁孩来找我。”
男孩轻松地说:“因为这次离你近的就剩下我了,不说太多,他的消息怎么样?”
烛风回答说:“已经回到魔域了,与无极也越来越近了。”
男孩依旧放松,“万物皆是圆,他终于还是回到了原点。希望时间还在我们这边。”
“他会死么?”
“我们这种人,想死是不轻易的,当然活着也不简单。”男孩直接向后躺了下去,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对了,让你一直观察的面具呢?”
“观察他的人很多,过去这些年,他已经可以很好地克制自己,但最近一段时间,他的状态又重新开始不稳定。诸神殿那边正在想办法,最近因为司寒的失踪,那边就委派了他去寻找,应该也是其中的一环。”
“玩火者自焚的道理,神火还是觉得自己是个例外。虽然本来就不该对他抱有希望。”男孩无奈地摇了摇头,“烛风,有必要的话,还是需要你帮忙争取一些时间。”
“我明白。”烛风点了下头,脸上已不再有丝毫平日里的放松。
“你有事要问我?”男孩觉察到了烛风的心事。
“她,还存在么?”
“你见过她了?”
“不,但我感觉的到。”
男孩从地上翻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叹了口气。
“你是最后看见她的人。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会回来找你。所以,你应该想想,该怎样面对她。”
烛风低着头,良久地陷入沉默。
男孩转过身去,开始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说:“对你们来说,缘尽即是生死,再见亦是死生。你和她都很清楚。”
……
白晨在湖中心的一块石头上醒来。
湖面平静,周围一切也都静悄悄的。这里看似是在一处荒芜地的中心,湖面四周只有稀疏的植被,一直蔓延至天际。
“奇怪,好像有什么忘记了……”
突然白晨感到额头处传来一阵刺痛,伸手去摸时却什么都没摸到,于是他走到水边,看向自己的倒影。
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点类似朱砂的痕迹,不过没有颜色,只是不间断地闪烁着光亮,然后慢慢地暗了下去,再也看不到痕迹。
那阵刺痛的感觉也消失了。
这时,水面出现涟漪,一只长着阔耳、鹿角,抱着下腹像是抱着水球的小东西从水下冲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条鱼。
白晨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这小东西是阿那这小子。
“你怎么突然从水里跳出来,其他人呢?”
阿那把口中的鱼往边上一甩,“传送阵把我们随机传送到不同地方,所以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
“那你怎么在这里?”
“还不是你吞了我的龙元……”阿那龇牙咧嘴,正要长篇大论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脚步声,连带着他们所在都仿佛地震了一般晃动了一下。
这一下子让他们警觉起来,阿那更是迅速把自己化形为一只跳蚤,钻进了白晨的衣角。
“好像是在往我们这边来,得赶紧跑!”
白晨更是一言不发,伸手往边上一摸,好在魔剑还在身边。他把魔剑一收,随即快速朝脚步声相反的方向逃遁。
走了一段距离后,身后远处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但仍能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
“往左下角过去,那里有个地穴,我们可以钻进去。”阿那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愧是能望气的神通,白晨迅速朝着她指引的方向,果然找到地穴所在。
他们刚躲进地穴,透过地面上的一道缝隙,正好看到了一道黑影闪身出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此人一袭青衣,捂着胸口跪地,刚落地便吐了一口血,明显受了不小的伤。
他紧接着吐出一颗珠子,不料那珠子在吐出后也逐渐破碎。
“该死的狂侯!若非有这云隐遁珠,差点就命丧于此了。”
突然,他扭头朝他们的方向吼了一声:“什么人?!”
白晨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发现了。
之前百宝从狰那里得了一门隐藏修为的功法,名为「龙息」,于是便将原本用来伪装白晨和伏唯二人魔族人气息的魔咒取消,让他们二人学该法。
此龙息术能够轻易压低修为气息,并能轻易模拟出魔族气息,远比百宝原来的魔咒好用。
但它到底是伪装修为之术,并非真的能隐没气息。
阿那低声嘀咕道:“还是低估他了。此人看上去是夜部出身,习善隐术,加上大魔修为,我们现在很难躲过他的感知。”
“那就不躲了。”
白晨从地穴中跳出,落到青衣人面前,取出了魔剑,毫无惧色。
见到白晨现身,那青衣人眼角先是一跳,随后松了口气。
白晨此时依然是伪装出魔侍的气息,所以在大魔的青衣人看来,对方的实力不值一提。
白晨同样跃跃欲试。此番醒来之后,他有种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放松感觉,周围的气息在他眼里变慢了,体内的灵海彻底消失,变成了十个金光闪闪的光环。
这就是幽盏所说的“十灵”吧。
既然如此,眼前这位受伤的大魔就是他达到“十灵”之后最好的验证对手。
对手突然身体一侧,化作一滩浓墨。浓墨沿着地上爬行,在距离白晨十步处跳起,化作一口大钟向白晨倒扣下去。
白晨施展游龙步,往身侧逃了数十步,不料那口大钟就像是锁定了他的头顶,倒扣下来时仍然覆盖了他,将其困在其中。
“区区魔侍就想躲过我碎魂钟的锁定,真是异想天开!接下来你会在其中化作血水,成为我的食物!”
果然是出身夜部的贪欲君主后人,一言不合就是开吃。白晨内心无力吐槽。
此刻在大钟之下,四面开始频繁出现数个墨色的魔灵,这些魔灵无论被摧毁几次都能轻易复原,形成了对白晨的围剿。
白晨当然不打算在这里面缠斗,不论胜负都正中对方下怀而已。
这口大钟极有可能和当时的隐乌施展的饮血九官类似,将己身融入其中,构成威力强大的魔体。
细想起来,除了有放水嫌疑的怀牢,以及本身依靠召唤作战的泗,交过手的大魔里基本上都有类似的变化魔体的技能,连求其也不例外。
这些特殊魔体与大魔自己的性命息息相关,颇有种本命的意思。
所以若是能将其击破,是否就能破败了大魔的生机?就像是当时隐乌被击破后伤萎不振的模样。
此前还未达到十灵时,白晨依靠巧劲破了隐乌,如今十灵之后,他的全力一击能否真的正面击破一位大魔呢?
白晨直接动手,没有心思与对方纠缠,直接施展起了自己的杀招。
剑咒!
一道剑光闪过,剑气瞬间冲破面前围过来的魔灵,并与黑色的魔龙一起直冲向大钟之顶!
钟顶上眨开两只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极致冲天的剑气!
整座钟的的魔气疯狂地向顶部汇聚,抵御着剑气的冲击,两股力量也在这一刻冲击到一起!
仅仅十息之后,剑气冲破了层层束缚,刺破了钟顶,将所及之处的墨色魔气彻底驱散!
“不!!”
一阵烟气过后,来自敌人的气息彻底消失。
“还真是霸道的剑气,虽然对手只是负伤的大魔,但能把他杀得连尸体都没有,也真是骇人了。”
阿那跳出来,蹦蹦跳跳地走到对手尚算得上遗物的地方,那里放着一块牌子和一份玉简,没有被方才的剑气所毁。
“这两样东西倒是坚韧,这都没被毁。”
“那是什么?”
白晨把魔剑收回,出于试验的目的,他没有留力的打算,能打成这样的结果自然十分满意。
阿那捡起地上的牌子道:“这是真正的夜部身份牌,这个人叫隐修。”
随后她捡起那玉简翻开,顿时眼前一亮。
“天呐,这里面居然是一种夜部隐术,名叫魔影千变,施展之后能够伪装成任何人的样子,若是实力够强,甚至连修为、功法都能简单模仿一二,是非常难得的秘法。”
白晨走过来,跟她一起看,不解道:“这在夜部里面算是什么等级的秘法?”
“应该是最顶级的那一列吧,这个隐修能被赐下这种秘法,他在夜部的地位不弱。”阿那想了想,想到了此前隐修似乎在被追杀。
“对了,他应该就是借此此法潜入某个地方,后来被识破,才在遇到我们前被打伤了。”
“被识破?那这秘法看起来也不是天衣无缝嘛。”白晨扶着下巴说。
“不管是什么隐术,只要真动起手来,哪有不露馅的?”
“那比起你的变化术法如何?”
阿那摇了摇头,“我可没法模仿别人的功法,再说我那属于我的天赋技能,你又学不来,而这秘法才是你能学的东西。想想你这副样子,谁在魔域看见了都想咬一口,若是多一层身份掩护,咱们说不得能少些麻烦。”
白晨点了下头。阿那说得有些道理,虽然自己眼下境界提升,自信归自信,还是要谨慎些好,再者多学一门秘法本来就没差。
笃定主意后,他们决定一边寻找走出这片荒芜地的道路,一边学习起这门秘法。
另一方面,百宝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处废弃的村落。
魔域的村落,向来屋舍密集,是结社自保的一种手段,多数也都依靠某一两个强者保护,其组织形式算是人类宗门和普通村庄的混合体。
眼下的这处村落,已经看不到人,周围的屋舍也都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气息。
百宝施展灵识探索整个村落,顺便想要从更大范围的空间去判断自己现在的位置。
然后,他就在村落外面的空地上找到了一个女孩。
当他把视野继续放大,围绕着村落周围的尽是荒芜,完全看不出任何他所熟悉的地貌特征。甚至有种感觉,这里不是魔域。
百宝穿过废弃的村落,在林边的一处空地里看到了那个瘦瘦的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十岁大小,一身白色单衣,一头长发接近足踝,赤着脚在地上蹦蹦跳跳,地面上画着格子。
她在自己和自己玩游戏。
百宝站在林边,静静看着。
女孩每一次落地都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脚下的泥土却随之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将那些粗糙画出的格子映得如同星河铺就的道路。她的长发在每一次跳跃间飞舞,发梢几乎触及地面却纤尘不染。
“你也要玩吗?”女孩忽然停了下来,赤足点在最后一个格子里,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浅银色的,像黎明前将散未散的雾。
百宝这才看清地面的格子。九个格子是用发光的碎石粗略嵌成的,每个格子里都有不同的符号。
有的似蜷缩的月牙,有的是空心圆,还有的是两道交缠的弧线……一直到最后空空如也的空格。
不同格子间距离与分布毫无规律,百宝注意到方才女孩跳跃的时候,这些格子便在自主地交换位置,当它们亮起时,女孩便跳到它们上面,有时单足,有时双足,像跳舞一样。
这应该就是它的规则了。
百宝原本想问她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在她发出邀请之后,他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这是什么游戏?”
“不记得了。”女孩歪了歪头,长发如瀑滑落一侧,“我只记得怎么玩。你看——”
她突然轻盈地跳到第一个格子,里面是个月牙符号。“这是「残月格」,只能单脚站,数到三必须离开。”
话音未落,她已跃至第二个方格,那是个空心圆:“这是「空井格」。”
“这是「双影」,这是「回响」……”
“每个格子只能站一只脚,当格子亮起,必须要站在它上面,然后数到三必须离开。一直到——”
她重新单脚跳到了最后一个格子。
“「无归」,就算完成一轮。不能踩线,不能超时,不能摔倒。”
她是在向百宝解释规则,规则也很简单,无非考验反应。在这种地方出现一个玩游戏的女孩,任谁都会觉得这个游戏有问题。
但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游戏说不定与离开这里有关。
百宝想了想,决定尝试一下。
他走到起点,模仿女孩的姿态,单脚而立。
“开始吧。”
在废弃的村落外面,在荒芜的空地上,男人与女孩开始了这场诡异的跳格子游戏。
百宝能感觉到身处格子游戏中时,有股无形的压力便覆盖在他身上,应是在限制参与者的飞行法术,但百宝自觉不必在这样一个游戏上作弊,所以还是规规矩矩的。
仗着人类功法游龙步,他完成得不错,一举完成数轮,但随着完成轮次的增加,地面上格子的明灭加快,对反应与体力的考验陡然上升。
终于在完成三十九轮后,百宝动作突然僵硬失衡,脚步踩到格子之外,结束了游戏。
女孩笑了笑,同样开始起跳了。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在空中有着微妙的滞空感,足尖点地,无声无息。不知不觉间,她跳过的轮数就超越了百宝,在第四十轮时足尖点地,落到无归格上转身。
“我赢了哦。”
百宝没有什么挫败感,紧接着便要再试一次。不过这次他让女孩先跳,和他第一次一样,女孩跳到了三十九轮便结束了游戏。
百宝信心大增,再次施展游龙步跳跃起来,但这次他仅在第十六轮就失去平衡,再次输掉了游戏。甚至他没法怪罪女孩做手脚,因为他失去平衡非常自然,完全是由于肌肉的一时僵硬所致。
接下来,他们继续比试了七次,而每次百宝都输掉了游戏。
终于在第九次输掉游戏后,百宝开始思考起他根本不可能赢下。
他喘着气,汗水浸湿额发,目光死死锁住双影格的符号。交缠的弧线,像两个相互依偎又彼此缺失的半圆。
他注意到自己每一次落败,都与这个格子的出现有关。或是肌肉突然僵硬,或是格子出现的位置与时机异常诡异,导致他应接不暇,甚至到之后他有种感觉,要想完全不失误,必须两个人一同游戏才行。
两个人?
百宝回忆起女孩的对局,除了第一局,女孩那些失去平衡的原因似乎也都与这双影格有关。
“我有个提议,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也不想着什么输赢了,一起来玩,看看我们最终能达到什么结果。”
“两个人?”女孩静静站在起点,长发无风自动。但她很快笑了起来,“好呀。”
第十局,由他们共同完成,起始的格子变成了两个,他们各自单独站在上面,而原本需要双足站住的格子也变成了三个。
就这样,两人在配合之下完成了一轮又一轮,突破了三十九轮、四十轮,终于在九十九轮的最后,地面上只剩下了一个发光的格子——无归。
两人共同站在上面,刹那间地面上所有的格子全部亮起。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找我完成这个游戏?”百宝说。
“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熟悉?百宝一愣。他其实也觉得眼前女孩有种很特殊的熟悉感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等等!月牙、空井、双影、无归……
难道这里是……
女孩伸出手,掌心月光凝聚,化作一颗冰凉泪滴般的晶体,内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我要找一个人,但不知道该如何找她,直觉告诉我,你可以帮我找到她。”
百宝接过泪滴状的晶体,内心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你还剩多少时间?”百宝突然说。
女孩看着百宝的瞳孔瞬间瞪大,然后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它在吸取我的生命,可能是一万轮,或者是一千,五百……”
百宝回看了那些发光的格子,女孩在用这些格子计算时间,但终有结束的时刻。
他伸手抚在女孩的头上,低声说:“我会把她带回来,和你完成这最后一次游戏。”
女孩乖巧地点了下头。
刹那间,脚下的无归空白格猛地向内塌陷,旋转,化作一个深邃的、散发出遥远而寂寥气息的光晕漩涡。
“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