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月此刻正隐藏在暗处,但他没有隐孤一样的隐术,所以还是很轻易被发现了痕迹。
当然他自己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打算在百宝面前隐瞒自己的存在。
他的嘴巴微动,声音直接传到百宝耳边。
“王,属下姗姗来迟,还请恕罪。”
百宝眼睛瞬间放大。
“你怎会……?”
“先祖朱台虽非魔王造物,但也是半缘人一员。其受风生太子之命往四方寻找魔王下落,使命历经多世,延续至今。”
“先祖曾留下太子信物,在遇到魔王时会有感应。此前在旋龟时已有所触动,但属下担心感应有误,加上那时确有自己的私事要去处理,故而未敢确认。此番私事已了,才一路追寻上来,还望恕罪。”
无关月说得客气,但百宝知道他恐怕已经跟了他们好几个月了。一直没露面也不是因为什么私事,单纯就是想再观察一下。
直到看到百宝带着白晨和伏唯安然无恙从冥河裂谷出来,连冥河裂谷的规则都出现变动,才终于确认了身份。
冥河裂谷的规则是懦弱君主所留,能够将其改变的当然也只能是他。
所以才会出现无关月挡在幽盏的万罪盟面前,帮助他们逃脱。
“所以你跟幽盏一样,都属于半缘人?”既然没法瞒,百宝也不客气了。
他同样以传音回问无关月,这句话的背后意思是无关月是否有将他的身份告知了幽盏。
“半缘人早已名存实亡,我与幽盏使命不同,没有交集的必要。她虽为魔王造物,但王应该也能看出,这一代的幽盏早已不是王所认识的人了。”
无关月先是一通划清界限的言辞,随后补充道:“此前逼退她,是假借了策主的名义,因为先祖曾说,当王出现在魔域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半缘人的策主也回来了。”
策主……对半缘人来说,真是个久违的称呼。
“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打算再次挡下幽盏?”
“不,属下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王感到不适,但还请王能够成全。”
“你想做什么?”
“请允许魔童跟幽盏回去万罪盟,那里有他必须要去面对的事。”
“世间已没有魔童,他现在是伏唯。”百宝不悦地说。
“属下明白,他……伏唯并非魔童的传承轮回,但掌控了魔童魔元的他已经是当年魔童留在世间的唯一痕迹了。当初魔童所造的因,必须要由他才能结果。这场因果有关半缘人序号壹的下落。”
“是当年魔童导致了她的失踪?”
“嗯,此事细节无论是我还是幽盏都所知不多,唯一知道的只有她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人就是魔童。也正是那时,魔童逃离了万罪盟,直到死在了暗堕日。”
此事蹊跷甚多,魔童算不上好人,但还算忠于职守。此举等同背叛,对魔童来说实在是难以置信。
不过,这只是百宝印象中的魔童。经历多代,很难说其品性一直如一。
感到百宝的沉默,无关月补充说:“请王放心,此次让伏唯去万罪盟,属下也会同去。有我在,幽盏他们伤不了他。”
百宝知道,无关月这句话并非虚言。他的先祖朱台在半缘人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色,但无关月不同。
无关月可是一名可以与神族的司寒抗衡的魔将。替他们挡下幽盏和乱关的时候,说自己挡一下只是谦虚,当时的那些人加起来估计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一个人亲自作保,按理说是可以放心的了。
但百宝担心的远不止是人身安全。
“说得再多,那也是魔童的因,关伏唯什么事?”
百宝非常不愿意把伏唯和魔童放到一起去讨论,更不要说让伏唯去当魔童或者是扮演魔童。
无关月依旧平静,他轻声道:“是的,此事与伏唯无关。一开始幽盏向我提议的时候,属下的反应与王上不无二致。只是……作为同样曾在玄牝宗学道的人,以一个前辈的身份,这条路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玄牝宗讲究修心,人类也将心境之大成者谓之得道。但所谓得道何其难攀,何其难守,多少人终其一生也不知所谓。唯见大妄者,方知世间妄言之深重;唯见大浊者,方知善恶分明,何为明节。我相信,就是伏唯自己,也是能想通此等道理的。”
百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伏唯曾经跟他说过所谓内心有“隙”,所以修道天赋不高的话,那时算不得是谦虚,而是实话实说。
谷神敢让他赴魔域,是真的相信他也能跟那江无方一样,有所成就么?伏唯确实是不简单的,在魔宫秘境的替罪轮回时,他是最初醒悟过来的人。
百宝最初给他魔元,其实更多的是想把他当成另一个白晨这样的工具人。但并不代表他不应该得到自己的机遇,选择自己的人生,就像白晨那样。
所以,真的要让他跟无关月离开么?
“把你的信物给我看看。”百宝说。
无关月终于从暗处出来,现身在所有人面前。这一刻,除了百宝的面无表情外,其他所有定住的人,包括伏唯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无关月曾帮助他们逃避幽盏,所以当无关月出现的时候,伏唯和阿那的眼中比起惊讶之余,还多了几分柳暗花明的兴奋之色。
狰则只觉是又多了一位魔将,更加逃不掉了。
在他们都没注意的时候,百宝看到了无关月特意露出的腰间吊坠。
无关月嘴巴微动,声音直接传到百宝耳边:“太子让本人一脉找到王,除了尽忠职守,还有一言一物需给予王。其一言为,风生太子自觉已完成使命,不希望王在归来魔域后去寻他。其一物便是我腰间玉坠。”
言毕,其腰间吊坠消失,悄无声息地在百宝手里隐现。
“既是信物,也是他让属下转交给王的遗物。”
百宝握紧了吊坠。从吊坠上传递上来的熟悉气息来看,这确实是风生的东西。
他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觉得无所谓,什么事情都觉得自己能摆平,其实往往会用很笨的方法去做,一如他这个人死气沉沉。
百宝不会按照他的意思不去找他,这枚玉坠也许会留有一些信息,也可能只是他想让自己安心的虚假痕迹。
百宝在心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事已至此,无关月的身份没有什么问题,但关于伏唯去留一事还没有决定。
“我无权替伏唯做主,他是否愿意,你可以自己跟他说。但不得胁迫,也不许行那循循善诱之法。”
此言一出,其实也代表了他不会主动去干扰无关月了。但仍然把决定权给伏唯,若是伏唯不愿意,无关月就带不走人。
无关月与伏唯的交流持续了一会儿,两人同样是以传音的方式进行,只是这种层次的传音没有躲过百宝的耳朵。
出乎百宝的意料,他本以为伏唯会为此犯难或是犹豫,但伏唯却是很干脆地同意了。也许在伏唯看来,若是他不同意,百宝和白晨无法平安离开这里,他这么做只是想保护另外两人。
但百宝同时也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内心的好奇。
他,确实是个不凡的人。
风雪没有征兆地吞没了白晨。
刺骨的严寒已渗入骨髓,耳边是鬼哭般的风啸。他站在一片茫茫雪原上,身上已没有龙化的痕迹,手中紧握的魔剑剑身幽暗,此刻却微微震颤,发出近乎呜咽的低鸣。
他确信自己是陷入了一种幻境之中,百宝曾跟他说过,与神族的琉璃海类似,魔族也有一种特殊的幻境——魂界。
在这片幻境里面,他寻不到敌人的半点身影,眼前仅有冰雪覆盖的山谷。
他在山谷中行走,看着皑皑冰雪,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他曾来过这里。
他在青州城长大,那里是个不会下雪的地方。在他的人生中,唯一经历会下雪的地方……
白晨的眼睛慢慢放大,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不敢想象的名字。
遥寒北境!
突然,白晨猛地侧耳。他听到了,在那风声的间隙,清晰地传来婴儿力竭的、细弱的啼哭,一声声,像冰锥扎进心脏。
更远处,似乎有男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对话:
“……追来了!我们别无他法,走!”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白晨整个人都在颤栗,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声音方向踉跄冲去。脚下的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婴儿的哭声似乎近在咫尺,却总也找不到源头,那些断断续续话语又被新的风雪掩埋。
“出来!”他嘶吼,魔剑挥出一道凛冽的剑气,斩开前方雪幕。
“告诉我为什么!”
雪幕之后,没有他想要的身影,只有一片冰冷的、反着微光的鳞甲。
一个,两个,十个……无声无息,如同从雪地本身生长出来。他们身披制式统一的白色鳞甲,覆盖全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光滑如镜、映照着风雪和他扭曲倒影的“脸”。
没有任何言语,无面武士们动了。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剑光交织成一张冰冷的大网,向他笼罩而来。
白晨长啸,魔剑绽出幽暗光华,主动迎了上去。
剑光如孤鸿掠影,凌厉地切入剑网。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在风雪中迸溅。
但无声无息的武士们包围了他,更多的剑从四面八方递来,角度刁钻,配合无间,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封死。
这不是战斗,这是围猎。是窒息般的压迫。
他施展起的王杀剑一式式使出,剑光在雪中绽放,斩断剑锋,劈开甲胄。
偶尔有武士被他震碎,化作冰晶消散,但立刻就有新的武士从风雪中凝聚,沉默地补上位置。
他们无穷无尽,不知疲倦。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剑法似乎在模仿,在学习,将白晨剑招中的凌厉、狠绝,都一一吸纳,然后以更沉稳、更压迫的方式还击回来。
白晨开始喘息。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寒意伴随着某种更深沉的无力感侵入心肺。
“为什么……”他咬牙,一剑荡开身前的攻击,后背却又挨了一下,踉跄前扑。
“为什么……你们要抛弃我?”
话音未落,数道剑光已封死他所有退路,直刺要害。
死亡的冰冷触感,清晰无比。
“请记住,孩子,我们爱你。”
被风雪掩盖的断续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他的耳边,也就是在这一瞬,时间仿佛凝滞。
所有武士的动作仿佛同样陷入了幽盏的刹那领域,并慢慢变为冰雕,一点一点地破碎。
百宝伸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感受它的搏动,无声地失笑。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他们从未远离,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仿佛是说给这片风雪,说给那对遥远的男女,更是说给自己心中那个始终蜷缩在雪地里的婴儿听。
“是不是抛弃,已经不重要了。当年的真相,也不需要了。”
“因为我相信,你们留下我,绝不是为了让我死在寻找答案的路上,或是困在对过去的怨恨里。”
“你们让我活下去,也一定想看到我走下去,走得更远,走到比你们当年所能想象的、更高的地方去。”
“所以,这些困住我的,所谓恐惧,不甘,愤懑……”
他抬起眼睛,扫过每一个已化为冰雕的无面武士,“你们,就是我自己的心魔。是我对自己的‘不原谅’。”
“而现在,我原谅你了,也原谅那个弱小哭泣,渴望而不得的自己。”
面前的化为冰雕的无面武士轰然破碎,露出了在它们身后,一直隐藏在风雪里的青色灯火。
白晨抬起魔剑,起手式古朴而厚重,仿佛承载山川大地。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冲天而起,震得周围风雪倒卷!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温润而磅礴的剑意,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悄然漫过雪谷。
剑意所过之处,无面武士们破碎后的冰沫无声消融,化作点点带着暖意的晶莹光粒,盘旋着,最终融入了白晨的身体,融入了他手中的剑。
最后,一同向那远处的青色灯火斩下!
幻境,如镜面般片片碎裂,整个冰雪山谷同时破碎成尘。
“谢谢你们,给予我的生命……我会一直走下去,变得更强,终有一日会与你们相见。”
幻境终于完全破灭,而在幻境消失之后,他重新回到了那片郁郁葱葱的空间。
幽盏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一道伤口,脸上却是笑容不减。
“恭喜你终于实现十灵之躯,此刻起,你将获得与神魔一样的修行资格。”
白晨突然脚步一软,不得不拄剑立住身子,才发觉方才的一剑几乎抽干了身体的全部灵力。
但也仅仅是在幽盏手上制造了一道伤痕。
幽盏握住面前浮空的青灯,轻轻晃动,道:“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和江无方熟悉的气息,但对你所行的道路来说,这份力量远远不够。”
此刻他们二人周围的景色急速褪去,就像是位于某种飞速前行的遁舟,把周围的景色变作了残影。
当残影消失,他们已经从那道青色门里出来。幽盏仍然站在那道青色门前,白晨仍然拄剑站在百宝身后,就像从未离开过原位。
但当他们出来后,白晨就看到了伏唯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竟然是无关月。无关月伸手按着伏唯的肩膀,向幽盏做了一个点头示意的动作。对白晨来说,这几乎直白地表明了他和幽盏是一伙的,而伏唯此刻已落到他的手里。
传送法阵边沿的三色门重新旋转,狰和阿那也慢慢恢复动作,传送也在这一刻开始了。
极致的炫白光芒吞没了他们每一个人,白晨眼前化为一片空白,最后在一阵天地旋转之后,他伴随着传送彻底昏了过去……
一日后。
在一片血色的沼泽地上,中心出现一座古朴的亭子。
亭子中偶有琴音传出,细看时才发现竟是一具戴着潦草彩绘面具的木偶正在弹奏古琴。
而在亭子之外,血色沼泽此刻开始激烈地冒出气泡,一团血色的肉团在气泡中凸起,像是沾染了生命气息一般开始捏合形态。
随着琴音的慢慢落下,这团肉团最终捏合成形。
竟是隐乌的样子。
重获新生的隐乌慢慢睁开眼睛,在看到亭子里的木偶后,整个人先是一愣,然后欣喜若狂起来。
“奇少主,你果然没有骗我,我真的来到了第二夜!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扶着琴弦的木偶沉默了一阵,等待着沼泽中隐孤的肆意张狂结束。
这时候,一道白色的冷光从远处飘来,落入厅内化作了骨魔的样子。
骨刺俯身对木偶说:“少主,乌目处传来消息,枢妃已完全掌控犰部,第一道门已顺利开启。按照约定,我等不进入犰部核心所在,但不知那个女人之后会否食言。”
“不,她很清楚,这是我们共同选择的道路。门一旦开启,就不会再关上。”从木偶身体里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原本还在兴奋头上的隐乌,急忙收敛起来。他向着亭子抱手道:“在下任务失败,夜主那边是回不去了,若是少主不弃,在下愿为少主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在他看来,虽然是因为少主端导致他无法完成夜主的任务,但眼下只有在少主端面前体现价值,他才有活路。
木偶十分僵硬地转了下头,朝向隐孤。
“不必了,你的存在已失,留下的只是罪业。”
话音刚落,隐孤身边的沼泽八方出现数道血手,正在慢慢地向他靠近。
“少主这是什么意思?”隐孤一下子惊骇万状。
这些血手传递过来的气息不同,但隐孤都能一一感受到它们分别来自的主人身份。这些血手的主人,竟然全都是他曾虐杀、残害过的人!
木偶的声音继续慢悠悠地传出:“你的罪业将在此地沉沦,在轮回中经历恶果,然后你将得偿所愿,最后在看清欲望的真相之后,真正地永生。这便是我赐予你的恩赐。”
在木偶的话中,隐孤已被血手一同慢慢地拽入沼泽之下,那些话语在耳边慢慢走远,水面上的景象也在模糊。
他看着那具木偶的眼睛,彩绘的眼睛仿若死物,正如对方在看着他……
每次看到这一幕,骨刺都会感到恐惧。
少主端曾经说,就连他自己将来都会如此,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他的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