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行“借药”

天光彻底大亮时,小婵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高热也退去大半,只是人还昏沉着,眉头紧锁,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梦呓。萧景睿探了探她的脉搏,虽然虚弱,但已不像昨夜那般紊乱急迫。那几片野薄荷和持续的物理降温,加上她年轻的身体底子,勉强扛过了最凶险的一关。

但萧景睿知道,这远远不够。炎症未消,病因不明,随时可能反复。而他们,连最基本的药材都没有。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门板,望着窗外渐渐明媚却透不进多少暖意的春光,眼神幽深如古井。昨夜太医院前的屈辱和无力感,像淬毒的钉子,钉在心头。求不得,那就只能“借”了。

风险极大。太医院虽不比内宫禁苑守卫森严,但也有巡夜的侍卫和值守的太监。他这具身体依旧虚弱,毫无武艺傍身,一旦被发现,偷盗药材(尤其是以皇子之身行偷盗之事)的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选择。小婵需要药。他需要小婵活着。这不仅是因为情感上的依赖,更因为在这孤绝的幽兰殿,小婵是他唯一可以信任、可以支使的人,是他未来一切计划的基石。

不能硬闯,只能智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窃取”。目标是明确的:获取治疗高热、消炎、缓解腹痛的常见药材。他对中医了解有限,但一些基础药名和大致效用还是知道的,比如柴胡、黄芩、黄连、金银花、连翘之类。退而求其次,能拿到一些现成的、标签清楚的成药药粉或药丸更好。

时间定在今晚。白天需要准备和观察。

他将最后一点陈米熬成稀薄的粥,喂小婵喝下几口。自己只喝了点米汤,将有限的固体食物留给病人。然后,他开始仔细检查幽兰殿内可用于“夜行”的物品。

一件深色的旧太监服(原主生母遗留?),有些宽大,但聊胜于无。一块黑灰色的破布,可以蒙面。一小包硝石结晶,或许能制造点小混乱。磨锋利的瓷片,绑在木棍上可以当短刃防身。最后,是那根他用旧布条和木棍做的简易火折子(之前试验硝石时顺便做的,效果不稳定,但能冒烟发微弱光)。

工具简陋得可怜。但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下午,他借口“散步透气”,在小婵睡熟后,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远远地绕着太医院所在的区域走了一圈。观察地形、守卫换岗的大致时间、可能的出入路径。太医院院墙不算太高,但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正门夜间关闭,只有侧门供急症传唤,有太监值守。后院似乎有一处堆放药材杂物的偏院,围墙相对低矮,且靠近一片荒废的小花园,树木丛生,便于隐蔽。

路线初步选定:从幽兰殿后墙破损处出去(那里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被杂草遮掩),穿过冷宫区域和那片荒废花园,接近太医院偏院矮墙,翻墙而入,找到药房或库房,取药,原路返回。

每一步都充满变数和危险。但计划总比没有强。

夜幕终于降临。皇宫沉寂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巡逻的灯笼和更夫悠长凄凉的梆子声。萧景睿换上那件深色旧太监服,用灰布蒙住口鼻,将硝石包、简易火折子、瓷片短刃仔细藏在身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小婵,给她掖好被角,额头换上新浸的冰凉布巾,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融入浓重的夜色。

身体的虚弱在紧张和寒冷中被暂时压制。他按照白天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宫殿的阴影里。冷宫区域本就人迹罕至,夜晚更是死寂一片,只有风声掠过破败屋檐的呜咽。他尽量放轻脚步,呼吸都控制得极轻,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

穿过荒废花园时,脚下枯枝败叶发出轻微的声响,每次都让他心跳骤停片刻。好在,这里似乎连侍卫都懒得巡逻。

远远地,太医院偏院的矮墙轮廓在黑暗中显现。比正墙矮了近一半,墙头也没有碎瓷。萧景睿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到了近前,他听到墙内隐约传来人声和零星灯火,似乎是值夜的杂役在闲聊或做事。他耐心等待,直到那处灯光和人声移开,才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一个助跑,忍着胸腹间伤口的隐痛,奋力向上一跃!

手指勉强够到墙头,粗糙的砖石磨得生疼。他脚蹬着墙壁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仅仅是翻越一道矮墙,就让他气喘如牛,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爬上墙头,他不敢停留,立刻翻身向下,双手扒住墙头,身体悬空,然后松手。

落地不算太轻,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他闷哼一声,顺势滚入墙角的阴影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院内静悄悄的,刚才的人声和灯光似乎远去了。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白天观察时,药房应该在偏院的东侧。他伏低身体,借着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微光,像幽灵一样贴着墙根和树木的阴影移动。

很快,他看到了几间连在一起的屋子,门上挂着锁,但窗户是纸糊的。他凑近一扇窗户,舔湿手指,轻轻捅破窗纸,向内窥视。借着月光,能看到里面是一排排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味。

就是这里了!但门上有锁。

他转到侧面,发现有一扇窗户的插销似乎有些松动。他用瓷片小心地撬动,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汗水从额头滑落,混合着夜露,冰凉一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可能靠近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轻响,插销松脱!萧景睿心中一紧,连忙停住动作,侧耳倾听。还好,没有引起注意。他轻轻推开窗户,一股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他不再犹豫,双手撑住窗台,费力地翻了进去。

药房里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破开的窗纸透入。他不敢点火折子,只能凭借着记忆中对药材柜标签的模糊印象(白天远远瞥见过药房门口的牌子格式),以及用手触摸、用鼻子嗅闻来辨别。

时间紧迫。他迅速来到应该是存放清热解毒类药材的区域,摸索着拉开一个个小抽屉。柴胡、黄芩、黄连、金银花、连翘……他尽可能每样抓一小把,用事先准备好的干净破布包好。又摸索到成药区,碰到几个瓷瓶,摇一摇,有的是药丸,有的是药粉,他也顾不上细看,挑了几个感觉对症的(瓶身上似乎有“清热”、“安中”字样),一并塞入怀中。

东西不多,但应该够了。他不敢贪多,迅速包好,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药材塞进怀里,准备翻窗而出时,外面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巡的……”一个年轻侍卫不耐烦的声音。

“少废话,上头交代的,这阵子各处都要加紧巡查,特别是太医院、御膳房这些地方。”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道。

“听说宫里不太平?难道是……”

“噤声!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仔细看看,那边窗户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萧景睿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猛地缩回窗下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灯笼的光柱在窗外晃动!

完了!被发现了?怎么可能这么巧?!

他大脑飞速运转。硬闯?绝无可能。躲藏?药柜虽多,但并无可以完全遮掩一个大活人的地方。窗户已被推开,痕迹明显……

情急之下,他目光扫过药房角落,那里堆着一些麻袋,似乎是装药材的下脚料或杂物。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挪到麻袋堆后面,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将自己埋进麻袋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拉过两个空麻袋盖在身上。刺鼻的药材粉末味冲入鼻腔,他死死捂住口鼻,才忍住咳嗽的冲动。

几乎是同时,药房的门被推了推,发现上锁。窗户被灯笼照亮。

“窗户开了!”年轻侍卫低呼。

“进去看看!”沉稳侍卫的声音带着警惕。

窗户被完全推开,一个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正是那个沉稳的侍卫。灯笼的光在药房里扫过,掠过一排排药柜,最后定格在萧景睿藏身的麻袋堆方向。

萧景睿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停止了,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瓷片短刃,尽管他知道这毫无用处。

那侍卫举着灯笼,慢慢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萧景睿的心尖上。灯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照到麻袋堆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子里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似乎是刚才那个年轻侍卫在喊:“头儿!快来看!这边墙根下有脚印!新鲜的!”

沉稳侍卫的脚步猛然停住,转身,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麻袋堆,似乎犹豫了一下。药房里药材杂乱,麻袋堆更是常见,或许他觉得贼人不会藏在这种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守住窗户!我去看看!”沉稳侍卫果断下令,随即从窗户翻了出去,脚步声快速远去。

萧景睿不敢有丝毫动弹,依旧死死蜷缩着,听着外面两个侍卫低声交谈、检查脚印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冷汗浸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身上。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外面侍卫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能是野猫吧,脚印很浅。窗户也许是白天没关好,被风吹开了。行了,别自己吓自己,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和灯笼光渐渐远去。

又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萧景睿才敢慢慢从麻袋堆里爬出来,浑身酸麻,几乎虚脱。他不敢久留,迅速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药包和瓷瓶没有掉落,然后来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向外观望。

院子里空无一人。巡逻的侍卫似乎已经离开了偏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和喉咙口的腥甜,翻身爬出窗户,按照原路,以更快的速度、更谨慎的姿态,向矮墙摸去。翻墙时,因为紧张和体力透支,险些滑落,手指在粗糙的墙砖上磨出了血,但他咬牙撑住了。

落地,踉跄几步,躲入荒废花园的树影中。直到远离太医院区域,回到冷宫范围,他才敢稍微放缓脚步,靠在一处断墙边剧烈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夜风吹过,带来彻骨的寒意,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刚才……太险了。那个沉稳侍卫最后扫向麻袋堆的眼神,让他心有余悸。对方是真的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什么,但因为某种原因,选择了放过?

还有,他们提到的“宫里不太平”、“加紧巡查”……是什么意思?难道近期宫里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摸了摸怀里的药材,硬硬的还在。小婵有救了。

他不再停留,忍着脚踝的疼痛和浑身的疲惫,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返回幽兰殿。当他从那个隐蔽的墙洞钻回后院,看到殿内透出的、小婵床前那一点如豆的、温暖的灯火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扶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呼吸和心跳,悄无声息地溜回屋内。

小婵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萧景睿点亮油灯,检查怀里的“战利品”。几包药材基本符合预期,几个瓷瓶上贴着标签:“清瘟散”、“安中丸”,还有一瓶“金疮药”。都是常见的成药,正好对症。

他顾不得疲惫,立刻行动起来。找出那个有裂缝但还能用的瓦罐,清洗干净,舀入井水,将柴胡、黄芩等药材适量放入,开始用那点可怜的柴火熬药。药香很快弥漫在狭小破败的殿内,带着微苦的气息,却让萧景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回想起今夜太医院墙内的惊魂一刻,回想起那侍卫沉稳的声音和锐利的眼神,还有那句“宫里不太平”。

危险暂时过去了,但更大的疑云和隐忧,却随着这次夜行,悄然降临。

药材的苦味在空气中飘散。

而宫闱深处的暗流,似乎也开始涌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