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艰难却有条不紊的准备中，悄然滑过半月。
萧景睿的身体在每日勉强果腹的米粥和顽强意志的支撑下，终于缓过一口气。高热彻底退了，咳嗽减轻，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下床活动、进行一些简单劳作的气力。这期间，小婵又偷偷去西角门跑了两趟，用最后十几个铜板换回一小袋更劣质的陈米，以及几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和一把生锈但勉强能用的旧铁片。那根银簪换来的资源，正在急速消耗。
后院的“宝藏”开发也有了进展。小婵在萧景睿的指点下，将西墙根那片硝土仔细收集起来，竟也攒了约莫五六斤的样子，用破布包好，藏在床下一个废弃的破木箱里。石灰块也搬到了背风的屋檐下。那块深色大石，萧景睿暂时没动，但让小婵留意还有没有类似颜色纹路的石头。
最重要的工具——陶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废弃的陶器碎片倒是捡回来一些，边缘锋利的被萧景睿挑出来，在井沿的石头上细细磨过，做成了几把简陋但趁手的切割刮削工具。
这日，天气反常地燥热起来。才刚入春不久，午后竟有些盛夏的闷热之意。阳光炙烤着荒芜的庭院，地面蒸腾起恼人的热气，屋内更是闷热不堪，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萧景睿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仍觉得汗意涔涔，呼吸也有些憋闷。这对他尚未痊愈的身体是个负担，更麻烦的是，随着温度升高，那些好不容易收集来的硝土，若保存不当，容易受潮板结甚至有效成分流失。
“不能再等了。”萧景睿看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头，心中下了决定。必须开始试验，哪怕是最简陋的第一步。目标不是火药——那需要更纯的硝和硫磺、木炭，而且动静太大，容易暴露。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利用现有条件，验证硝石制冰的可能性，并初步提纯硝石。
理论是清晰的：硝石（主要成分硝酸钾）溶于水时会大量吸热，使水温急剧下降，甚至结冰。这是古代就有记载的“夏造冰”之法。他现在有含硝的土，有（不干净的）水，有容器（破陶碗），缺的是让这个过程更有效的辅助材料和更精细的操作。
“小婵，把收集的硝土拿来，再打一盆清水……不，井水，要最凉的。还有，把那个最大的陶碗洗刷干净。”萧景睿吩咐道，声音因为虚弱和炎热有些低哑，但眼神锐利。
小婵虽然不明所以，但对殿下这些日子来的种种“奇怪”举动已经习惯性地信任。她很快准备好东西：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一个洗净的、有裂痕但还能用的大陶碗，以及那包珍贵的硝土。
萧景睿示意她把东西搬到相对阴凉的后屋檐下。他自己则拿起一片磨得最锋利的瓷片，和一个稍小的陶碗。
“看好了，小婵。”他蹲下身，尽管有些头晕，还是坚持亲自操作，“第一步，我们要把硝土里能溶于水的东西‘泡’出来。”
他将一部分硝土倒入大陶碗中，然后慢慢倒入少量井水，刚好没过硝土。用一根干净的木棍轻轻搅拌。浑浊的泥水泛起，散发出土腥和淡淡的、类似化肥的刺激性气味。搅拌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让混浊物沉淀。
“这脏水……有什么用？”小婵捂着鼻子，疑惑地问。
“有用的东西，溶解在水里了。”萧景睿解释了一句，目光紧盯着碗中。稍顷，较粗的泥沙渐渐沉底，上层是黄褐色的浑浊液体。他小心翼翼地将上层液体倾倒（避免搅起沉淀）到另一个空碗里。这个过程重复了两次，得到约半碗浑浊的硝水，底下是废弃的泥渣。
“第二步，要尽量让水变清。”他看着浑浊的液体，微微皱眉。没有滤纸，没有细纱布。他目光扫过院子，定格在那堆废料旁的一些细沙和碎石上。
“小婵，去挑一些最细的沙子，用水反复淘洗干净。再找几块干净的、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小婵依言照做。萧景睿则用瓷片和旧铁片，在一个破瓦罐底部小心地凿出几个小孔。然后，他让小婵将洗净的细沙铺在瓦罐底部约一寸厚，上面压上洗净的鹅卵石，做成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
将浑浊的硝水慢慢倒入这个自制过滤器，看着黄褐色的液体透过沙石层，滴落到下方接住的陶碗中。虽然仍然微带颜色，但比之前清澈了许多，悬浮的细小颗粒被有效去除。
“殿下，这水……清了不少！”小婵惊讶地睁大眼睛。
“还不够。”萧景睿摇摇头。他记得，草木灰水是碱性的，或许能吸附一些杂质，但眼下没有。他想了想，让取来一点灶膛里最细的灰烬（主要是木炭微粒），用少量水调成糊状，薄薄铺在一层细沙上，再进行一次过滤。这次，滴出的液体果然更加澄清，几乎接近无色，只是隐隐有些灰白感。
“成了。”萧景睿舒了口气，这大概是在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提纯了。他得到的，是一碗含有硝酸钾、可能还有一些其他可溶盐（如硝酸钠、硝酸钙等）的溶液。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他让把盛有硝水的大陶碗放在阴凉通风处，旁边放上那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现在，等。”萧景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硝土纯度、杂质、温度、散热条件……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影响结果。
小婵不明所以，但见殿下神情专注，也屏息凝神地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蝉鸣聒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更添燥热。萧景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碗硝水和旁边的水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小婵觉得腿都蹲麻了的时候，她忽然揉了揉眼睛。
“殿下……那碗边上……是不是有白霜？”
萧景睿立刻凑近。果然，在陶碗边缘水面附近，开始析出一些细小的、针状的白色晶体！而旁边那盆井水表面，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正常的涟漪——那是温度差异导致的对流。
“成功了……”萧景睿低语，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虽然晶体析出还很慢，量也很少，但证明了这硝土确实含有相当浓度的硝酸钾！而且，盆中井水的温度，明显比刚开始时低了不少，触手冰凉。
“真的……变凉了！”小婵试探着用手碰了碰水盆边缘，惊喜地低呼，“好凉快！殿下，这是……仙法吗？”
“不是仙法，是……知识。”萧景睿纠正道，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这笑意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病气和阴郁，让小婵看得一怔。
“知识？”小婵似懂非懂。
“嗯。记住这个过程，小婵。”萧景睿开始总结，既是对小婵说，也是梳理自己的思路，“硝土加水，溶解，过滤，然后静置阴凉处，它自己就会慢慢析出比较纯的硝石结晶。旁边放的水，会因为硝石溶解吸热而变凉，甚至结冰。不过现在天还不够热，硝不够纯，冰可能出不来，但凉水肯定有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瓷片将碗边缘析出的那一点点白色晶体刮下来，放在一片干净的破瓦片上。晶体晶莹，带着凉意。这是初步提纯的硝石，虽然量少，却是零的突破。
“这些白霜，就是硝石，小心收好，千万不能受潮，也不能靠近火。”萧景睿嘱咐，“下次我们可以用更多的硝土，反复溶解、蒸发、结晶，就能得到更纯的硝石。至于冰……”他看了看那盆明显变得冰凉甚至有些冰手的井水，“如果硝石足够多，温度足够高，让这盆水结冰也并非不可能。”
小婵看着瓦片上那一点点晶莹，又摸了摸旁边冰凉的水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崇拜：“殿下，您懂的真多！这凉水……奴婢能不能舀一点给您擦擦身子？您身上还烫着呢。”
萧景睿确实觉得闷热难当，虚弱的身体更容易出汗散热不畅。他点点头：“也好。不过这点硝水还要继续放着，让它多析出些硝石。”
小婵高兴地应了，用干净的破布蘸着冰凉的硝石水，轻轻给萧景睿擦拭额头、脖颈和手臂。那沁人的凉意传来，萧景睿忍不住舒了一口气，昏沉的头脑都清醒了许多。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降温，更是心理上的巨大鼓舞——知识，真的可以改变处境，哪怕是从最微不足道的地方开始。
“小婵，”他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凉，低声道，“这些天，你留心一下，宫里谁那里有不要的、破损的皮囊或者厚实的棉布口袋。”
“皮囊？棉布口袋？”小婵一边小心擦拭，一边问，“殿下要这些做什么？”
“有大用。”萧景睿没有明说，但眼神深邃。有了提纯硝石的能力，有了稳定的冷源（哪怕是简易的），再有了隔热的容器，他就能尝试制作一个简单的“保温箱”或者说“冷藏器”。在这个缺乏有效保鲜手段的时代，一点点低温，可能就是保存食物、甚至某些“特殊物品”的关键。
而且，硝石可以重复使用。溶解吸热后，通过蒸发水分，又能重新得到硝石结晶。这是一个可循环的“制冷”系统。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有足够的硝土，有隐蔽的操作环境，以及——时间。
他看着瓦片上那一点点硝石结晶，又看了看盆中凉水，最后目光投向依然闷热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的庭院。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从无到有，总是最难的。但一旦走通，道路就会逐渐清晰。
炎夏还远，但他已经掌握了对抗酷热的武器雏形。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脑海中的知识，在这个世界是可行的。这比得到一点点硝石和凉水，更让他振奋。
“知识就是力量。”他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有了第一次真切的体会。
微风吹过，带着仍未散尽的暑气，却也带来了屋檐下那一小盆硝水散发的、微弱却真实的凉意。
小婵仔细地收好那点珍贵的硝石结晶，又把变得冰凉的水盆端到萧景睿床边，让他能随时感受到凉意。她看着殿下闭目养神、眉头却微微舒展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欢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殿下真的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病弱，虽然处境依然艰难，但他眼睛里有了光，手里有了……“办法”。
也许，真的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一些。
她轻轻扇着蒲扇，为殿下送去些许微风，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片曾经被视为垃圾场的后院。那里，在殿下眼中，似乎藏着无尽的宝藏。
而她，愿意跟着殿下，一起去挖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