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小半夜，在破晓时分停了。天地间覆着一层薄薄的、脏兮兮的雪末，非但不能掩盖幽兰殿的破败，反而像一层劣质的粉，衬得断壁残垣更加凄清。
萧景睿醒来时，感觉比昨日稍好一些。那碗姜米粥带来的热量虽然微薄，却实实在在地补充了体力。高热似乎退下去一点，但咳嗽和虚弱依旧。他坐起身，看到小婵已经在小厨房的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着米汤的香气，比昨日浓了许多。
“殿下，您醒了？”小婵回头，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粥马上就好，今日多放了两颗红枣。”
萧景睿点点头，自己慢慢穿戴好。那身靛蓝常服挂起来，换上更旧的棉袍。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被薄雪覆盖的杂乱后院，昨夜心头盘桓的计划变得更加清晰。
吃完一顿热腾腾的、带着姜枣辛辣香甜的米粥，身体里仿佛有了一丝热气。萧景睿放下碗，看向小婵：“带我去看看后院的废料堆，还有那口井。”
“殿下，您病还没好，外面冷，雪滑……”小婵担心。
“不碍事。”萧景睿已经起身，语气不容置喙，“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
小婵只得给他找来一双稍厚实的旧布鞋换上，又将自己的破棉袄硬塞给他披上，这才搀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院。
所谓的后院，其实只是正殿后面一片更大的荒废区域。原有的厢房基址上，胡乱堆放着不知多少年前修缮宫殿时丢弃的废物，烂木头、碎砖瓦、断裂的石条半埋在半融的雪泥里，像一片巨大的、畸形的坟场。更远处，靠近更高更破败的宫墙根下，是那口被石板盖着的枯井。
萧景睿的目标明确，先走向那堆废料。他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军工工程师的眼光，看待这些“废料”的角度截然不同。
“殿下，您要找什么？”小婵不解地跟在一旁，努力帮他避开湿滑的地方。
“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萧景睿说着，已经停在了一处。那里有几块灰白色的、板结的硬块，夹杂在碎砖中，大小不一。他弯腰，捡起一小块，入手沉实，表面粗糙，颜色是石灰特有的灰白。他用力掰了掰，很硬。没错，是生石灰块，可能因为年代久远，部分已经受潮变成了熟石灰粉。
石灰，CaO。煅烧石灰石（碳酸钙）得到。在这个时代，主要用于建筑（砌墙、粉刷）、消毒、干燥剂，甚至战争（生石灰遇水放热，可作守城武器）。对他而言，这是重要的化工原料，也是未来可能的消毒、干燥手段。
“这些石灰块，以前是哪里来的？”他问。
“好像是好多年前，修西边宫墙时剩下的，用不完就扔这儿了。”小婵回忆道，“后来宫里修缮，偶尔也会有些用剩的丢过来，反正这里没人管。”
萧景睿点点头，将石灰块小心地放到一边干燥的石条上。然后，他走向西墙根。昨天小婵收集硝土的地方，薄雪覆盖下，依然能看到那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他蹲下身，拨开积雪，再次捻起一点泥土，仔细观察。除了硝，似乎还掺杂着一些极细的、亮晶晶的白色颗粒。
石英砂？还是别的什么？他心中一动，顺着墙根，用一根捡来的木棍，轻轻拨开更多积雪和浮土。墙根处的土壤因常年潮湿阴冷，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板结状态。在更下面一些，木棍碰到了硬物。
他小心地挖开，一块拳头大小、灰黑色、带有明显层理纹路的石头露了出来。石头表面有些地方覆盖着白色的霜状物——那是析出的硝。但石头本身……
萧景睿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捡起石头，拂去表面的浮土和硝霜，仔细观看。质地较细密，层理清晰，手指用力划过，能留下白色痕迹。他凑近闻了闻，除了土腥和淡淡的硝味，没有其他异味。
泥岩？还是……页岩？他不敢百分百确定，但这石头本身，可能就含有一定的矿物成分。更重要的是，这墙根下，很可能有一小片适合硝化细菌生存、能够常年累月产生硝土的特殊地质区域！硝土不是凭空出现的，需要含氮有机物（动物排泄物、腐败植物）在合适湿度和碱度下，经硝化细菌作用产生硝酸，再与土壤中的钾、钠、钙等结合形成硝酸盐。这宫墙根下，或许曾是堆积杂物或有什么其他污染源的地方。
他将这块石头也放到一边。然后，他的目光投向了废料堆的更深处，那里有一些颜色更深、更大的石块。
“小婵，帮我把那块大的挪过来看看。”他指着一块半埋在雪泥里的深灰色石块。
小婵虽然不明白殿下要这些破石头干什么，还是依言上前，费力地将那块脸盆大小的石头拖拽过来。石头很沉，表面粗糙不平，颜色是深灰色，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纹路和斑点。
萧景睿用手触摸，冰凉坚硬。他捡起一小块碎砖，用力在石头表面划了几下，留下清晰的白色划痕。又仔细看了看那些白色斑点，有些是方解石脉，有些……他心脏猛地一跳，捡起石头，对准较为明亮的天光，调整角度。
在某个特定角度下，他仿佛看到石头内部有一些微小的、闪烁的反光点。非常细微，难以确定。
是云母？还是……别的矿物？比如，长石？甚至，会不会有极其微量的金属矿物？
这块石头，看起来像是某种质地不纯的花岗岩或片麻岩类岩石。皇宫建筑多用上好石料，废弃的边角料中混入一些其他岩石也正常。如果真是这类岩石，其矿物成分就复杂了，石英、长石、云母是基本，还可能含有少量其他矿物。
“殿下，这石头……有什么特别吗？”小婵看着萧景睿对着几块破石头露出如此专注，甚至有些兴奋的神情，实在忍不住问道。
萧景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指着地上的东西，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话解释：“这块白色的，是石灰，遇水会发热，也能用来做别的东西。墙根这些白粉末，是硝，一种……可以入药，也可以做别的重要东西的原料。至于这些石头……”他顿了顿，“里面可能含有一些有用的矿物质，虽然很少，但……或许以后能用得上。”
他说的含糊，小婵听得懵懂，但她看懂了一件事：殿下认为这些破烂是有用的！这让她黯淡的眼睛里也亮起了一点光。不管有没有用，殿下说有希望，那就是希望！
“那……那口井？”小婵看向枯井。
萧景睿点点头，两人走到井边。井口的石板很厚重，积着雪。小婵上前帮忙，两人费力地将石板推开一条缝隙。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和淡淡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冷风从井口涌出。井很深，黑乎乎的，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幽暗。井壁是砖石砌成，不少地方已经破损，长着深色的苔藓。
萧景睿捡了块小石子扔下去，隔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噗”声，不是清脆的水声，更像是砸在软泥或深厚堆积物上。
“果然枯了，而且下面有很厚的淤积。”萧景睿若有所思。枯井……一个天然的、相对隐蔽的“实验室”或“储藏室”？前提是，下面没有有毒气体，并且能解决进出问题。目前还不急。
他将石板重新盖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寒风掠过荒芜的后院，卷起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的心却是热的。
石灰、硝土、可能含有其他矿物的岩石……这些在皇宫贵族眼中一文不值的破烂，在他眼里，却是一座亟待开发的、简陋却潜力无穷的“宝藏”！
有了硝，就有了制取硝酸钾的可能，那是火药的核心成分之一。
有了石灰，可以消毒，可以制作简单的干燥剂，未来甚至可能参与其他化学反应。
那些岩石，如果能确认含有某些特定矿物，或许能提取出有用的金属或非金属元素，哪怕量再少，在关键时刻也可能发挥奇效。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需要工具，需要燃料，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来进行试验和制作。而目前，他连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
但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了。从一无所有，到发现了第一批“原始材料”，这已经是巨大的进展。
“小婵，”他转身，看着这个一直默默支持他的少女，眼神明亮，“把这些石灰块，搬到檐下干燥的地方。硝土，等天晴了，继续收集，用破布多包几层，务必保持干燥。这些石头……”他看了看那块深色岩石，“先放在这里，别让人动。”
“是，殿下！”小婵用力点头，干劲十足。虽然不明白具体要做什么，但殿下有吩咐，有目标，她就觉得有了主心骨。
“另外，”萧景睿沉吟了一下，“留意宫里，有没有废弃不用的、小的……陶罐、瓦罐，或者类似的容器。最好是口小肚大，能稍微密封的。还有，留意有没有打碎的瓷器，捡些边缘锋利的瓷片回来，要干净的。”
陶罐用于加热、反应。瓷片锋利，可以当简易的刀具或刮削工具。这些都是他 makeshift（临时凑合）实验室的必备品。
小婵虽然依旧疑惑，但记下了：“奴婢知道了，会留心的。”
两人开始将石灰块搬到背风的屋檐下。冰冷的石头冻得手生疼，但萧景睿干得很认真。每一块材料的积累，都是向目标迈进的一小步。
搬完石灰，萧景睿额角又渗出虚汗，咳嗽了几声。他知道不能过度劳累，便示意小婵扶他回屋。
坐在冰冷的床板上，他看着窗外那片白雪覆盖的后院。那里不再仅仅是一片荒芜的垃圾场，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片充满可能性的、原始的“原料基地”。
从绝境中找到第一缕微光。这种感觉，久违了。像当年在实验室，面对一个几乎无解的技术难题，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可能突破的方向。
路依然艰难，遍布荆棘。但至少，他看到了可以制造工具、开辟道路的“石头”和“火种”。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勾勒第一个简单的化学实验流程：溶解、过滤、蒸发……如何用最简陋的工具，从那些硝土中，初步提纯出硝酸钾？如何获取硫磺？木炭如何烧制才能质量更好？
问题很多，但方向已然明确。
雪后初霁，一缕极其微弱的、苍白的阳光，终于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落在幽兰殿冰冷的庭院里，也透过破窗，映在萧景睿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
黑夜尚长，但黎明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