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查探的风声,如同秋日里一场骤然而至的寒潮,让幽兰殿刚刚暖和些许的空气重新凝滞。萧景睿依着柳三娘的提醒和刘公公的警告,将“香水工坊”的痕迹彻底清扫,蒸馏装置拆解,原料妥善藏匿,只留下最不起眼的、与御膳房老王头往来所需的粗盐提纯小灶。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清苦而警觉的状态,但内里积蓄的力量与悄然拓展的视野,已不可同日而语。
这日午后,难得阳光晴好,驱散了些许深秋的寒意。萧景睿觉得殿内气闷,便示意小婵一同去御花园偏僻处走走,顺便看看有无可用的草药或落花(虽然香水暂停,但收集习惯已成)。小婵这几日也因风声紧张,想出去透透气,自是欢喜。
御花园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移步换景。萧景睿主仆二人只拣那人迹罕至的小径行走。穿过一片叶子落尽、枝干虬曲的桃林,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小小的莲池,夏日接天莲叶的盛景早已不在,只剩残荷枯茎伶仃立在水面,倒也别有一番萧疏画意。池边有座半旧的八角亭,亭旁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此刻正是一年中最绚烂的时刻,金黄的扇形叶片缀满枝头,秋风拂过,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宛如金毯。
萧景睿驻足,望着那漫天金蝶般的落叶有些出神。这景象,让他莫名想起了一些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温暖碎片。似乎……也曾有人,牵着他的手,在这银杏树下捡过叶子,笑着说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殿下,您看那边……”小婵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诧异。
萧景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银杏树下,亭中石凳上,静静坐着一个女子。她身着月白色绣淡紫兰花纹的夹袄长裙,外罩一件浅杏色云纹斗篷,未戴过多首饰,只鬓边斜簪一支白玉兰花簪,清雅素净。她微微侧身,望着池中残荷,侧脸线条柔美,肤色白皙如瓷,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隙,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清寂寥。
是苏晚晴。丞相苏哲的嫡女,京城有名的才女,也是……他记忆中那个梳着双丫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景睿哥哥”的小女孩。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零散却鲜活的画面涌上心头:御书房外,两个因为背不出书被罚站的孩子偷偷挤眉弄眼;御花园的假山洞里,分享一块偷藏起来的桂花糕;幽兰殿还未如此破败时,林美人温柔地为他俩梳理打闹时弄乱的头发,苏晚晴甜甜地叫着“林姨”……那时,她是丞相千金,他是无宠皇子,身份虽有云泥之别,孩童的天真却暂时模糊了界限。后来,林美人“病逝”,他被彻底遗忘在冷宫,而苏晚晴……似乎就再未见过。只听宫人偶尔议论,苏小姐才名愈盛,及笄后提亲者踏破门槛,最后,花落东宫。
太子妃。如今,她已是太子萧景恒的未婚妻,未来的国母。
时光荏苒,当年灵动爱笑的小女孩,已出落成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眉宇间笼着淡淡轻愁的绝色少女。萧景睿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上前相认?身份悬殊,且她已是太子妃,瓜田李下。悄然离开?却又觉得,辜负了那一点残存的、属于童年的微光。
就在他犹豫之际,苏晚晴似乎察觉到了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萧景睿清晰地看到,苏晚晴那双原本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旋即瞳孔微微放大,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接着,那惊愕迅速被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所取代——有惊喜,有伤感,有恍如隔世的恍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她扶着亭柱,缓缓站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萧景睿脸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影。秋风吹起她斗篷的衣角,拂过满地金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婵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看看殿下,又看看那位美得不真实的太子妃,不知该如何是好。
终于,苏晚晴轻轻开口,声音如同碎玉投珠,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景睿……哥哥?”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穿越了近十年的光阴,带着孩童时的稚嫩尾音和少女的矜持试探,轻轻敲在萧景睿心上。他恍惚了一下,仿佛又看到那个扯着他袖子央求讲故事的小丫头。
他上前两步,在亭外停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臣弟萧景睿,见过……苏小姐。”他斟酌了一下称呼,未用“太子妃”,亦未用儿时的“晚晴妹妹”,只用了最中性的“苏小姐”。
苏晚晴听到这个称呼,眼中光芒微黯,但随即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容,仿佛冰雪初融。“真的是你……景睿哥哥。”她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目光细细地打量着他,从清瘦的脸颊到洗得发白的旧袍,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多年未见,你……清减了许多。”她的话语里,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有纯粹的关切,一如当年。
“劳苏小姐记挂,一切尚好。”萧景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她。他发现,苏晚晴虽极力维持着端庄,但眉宇间那份轻愁和眼底深处的一丝疲惫,却难以完全掩饰。太子萧景恒的为人,他略有耳闻,骄横暴戾,并非良配。这桩婚姻,于她而言,恐怕并非幸事。
“这里风大,苏小姐怎么独自在此?”萧景睿问。按礼,太子妃出行,应有宫人随侍。
苏晚晴微微侧头,看向池中残荷,轻声道:“宫里有些闷,想出来走走,清净片刻。让她们在那边候着了。”她指了指远处月洞门外隐约可见的宫女身影。“没想到……能遇见故人。”她转回头,目光落在萧景睿脸上,带着探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景睿哥哥,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幽兰殿……我后来想去,可……”她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和无奈。以她丞相之女、太子未婚妻的身份,去探望一个失宠冷宫的皇子,阻力太大,流言可畏。
“无妨。”萧景睿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习惯了。苏小姐不必挂怀。”他不想让她因旧时情谊而为难。
苏晚晴却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疏离,嘴唇微微抿了抿,沉默了片刻。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她忽然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完好的银杏叶,指尖摩挲着叶脉,低低地说:“景睿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
话未说完,远处月洞门传来宫女的呼唤声:“太子妃娘娘,时辰不早了,太子殿下那边遣人来问……”
苏晚晴的话戛然而止。她握着那片银杏叶,抬眸看了萧景睿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竟的话语和复杂的心绪。随即,她迅速恢复了太子妃应有的端庄仪态,将银杏叶轻轻放在亭中石桌上,对着萧景睿微微颔首:“故人重逢,本是喜事。景睿哥哥……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在漫天金叶中渐行渐远,走向那群等候的宫女,走向她既定的、华贵而冰冷的命运。
萧景睿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石桌上,那片金黄的银杏叶静静地躺着,叶脉清晰,仿佛镌刻着旧时光影。
小婵悄悄走上前,看着殿下沉默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位苏小姐……就是小时候常来玩的晚晴小姐吗?她……真好看,可好像……不太开心?”
萧景睿收回目光,俯身捡起那片银杏叶,指尖传来微凉干燥的触感。
“是啊。”他低声应道,不知是在回答小婵的问题,还是在回应自己心中那声叹息。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儿时的银杏树下,阳光温暖,笑语晏晏。
而如今,落叶满地,故人已远,前程各赴荆棘。
他将银杏叶收入袖中,转身:“走吧,该回去了。”
风起,卷起更多落叶,漫天飞舞,像是为一场短暂而猝不及防的重逢,落下无声的注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