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香疑踪

梅香暗度,金风送爽。短短月余,一种被称为“海外仙客露”的奇香与那与之配套的“玉容粉”,如同春日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满了京城最顶层的贵妇圈。英国公夫人宴席上的惊鸿一现,贵妃娘娘随口的一句夸赞,便足以让无数双眼睛盯上这神秘莫测的稀罕物。物以稀为贵,更以其“海外秘制”、“机缘偶得”、“每月仅数份”的稀缺与神秘,撩拨着贵妇们攀比与占有的心弦。天香楼后院那扇寻常小门,一时间仿佛成了通往仙家宝库的秘径,求购的帖子、暗示的厚礼,乃至直接登门的贵府管事,络绎不绝,却又都被柳三娘不露痕迹地挡了回去,只以“货已罄,待下月机缘”为由,将那份渴望与好奇吊得更高。

然而,风起于青萍之末。当暗香飘过重重绣户,钻进那朱墙黄瓦的深宫,钻进某些比贵妇人更敏锐、也更危险的耳朵里时,事情便不再仅仅是闺阁雅趣了。

四皇子萧景瑜,此刻正坐在自己府邸的书房内。窗外秋色渐浓,枫叶如火,他却无心欣赏。手中把玩的,是一支细长的、来自西洋的玻璃鼻烟壶,晶莹剔透,内里彩绘精致。他容貌俊雅,嘴角常噙着一丝温和笑意,此刻这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浅浅浮在面上,衬得那双深邃眸子更显幽冷。

书房下首,垂手立着一个身着青色常服、面容普通到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中年男子,是他的心腹幕僚,姓贺,无名,只称贺先生。

“查清楚了?”萧景瑜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温润,却让书房内的空气微微凝滞。

“回殿下,”贺先生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陈述账簿数字,“‘仙客露’与‘玉容粉’,源头上指向西市天香楼,老板柳氏,是个八面玲珑的妇人,经营酒楼,暗地里也做些奇货买卖。此物据她所言,乃南边海商偶然带来,量极少,她也是转手,不知具体来源。”

“偶然?”萧景瑜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壶身,“贺先生,你信么?英国公夫人何等眼界,宫中娘娘何等挑剔,能让她们趋之若鹜,甚至不惜重金求购的‘偶然’之物,偏偏只落在她柳三娘手中?还能量少而质精,每月定时出现?”

贺先生头垂得更低:“殿下明鉴。属下顺着海商这条线暗查,近三月确有几批番货入港,但记录在案的香料脂粉,并无特别出奇之处。且时间上,与‘仙客露’出现之初,略有出入。”

“那就是有问题。”萧景瑜放下鼻烟壶,目光投向窗外,“柳三娘一个酒楼老板娘,哪来如此神通,能弄到连宫里都未必有的好东西?背后必然有人。是南方来的过江龙?还是……宫里哪位的手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最近宫里,可有什么特别动静?尤其是……用度方面,或者,有什么人特别缺钱?”

“宫里……”贺先生略一沉吟,“尚宫局和内侍省前阵子因香料亏空案闹得颇凶,钱采办‘病逝’后,查得紧了些,但近来似有平息之象。各宫用度如常,并无特别之处。若说缺钱……”他声音压低,“冷宫那边,一如既往。”

“冷宫?”萧景瑜眉梢微挑,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觉得荒谬,摇了摇头,“罢了,老七那边,谅他也翻不出浪。盯紧柳三娘,还有她那天香楼。进出的人、货物、银钱往来,都给我仔细筛一遍。海商的线继续查,往细里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影子’商人。这香露粉黛,利润惊人,背后之人所图,恐怕不止是钱财。”

他需要知道,这突然出现的“仙客露”,究竟只是一桩奇货可居的买卖,还是藏着更深的水?会不会是哪位兄弟(比如看似莽撞实则可能扮猪吃虎的老八,或者那个军功赫赫却心思难测的老二)暗中培植的财源?抑或是朝中某些人,借机与后宫勾连?香料案刚刚平息,任何不同寻常的奢侈品的流动,都值得警惕。

“属下明白。”贺先生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属下探得,柳三娘与西角门的刘德喜太监,走动似乎比以往密切了些。刘德喜管着些宫外采买的杂事,油水不多,但位置关键。”

“刘德喜?”萧景瑜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一个贪财的老阉奴……柳三娘结交他,是为方便货物进出宫禁?还是……宫里真有人与她里应外合?”他眼中疑色更重,“去,查查刘德喜最近有什么异常,经手了哪些特别的东西,银钱上可有突然宽裕。”

“是。”贺先生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寂静,只余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萧景瑜重新拿起那支玻璃鼻烟壶,对着光细细看着。壶身折射出绚丽的光斑,映在他幽深的眸子里,变幻不定。

暗香浮动,疑踪初现。这京城的水,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浑上几分。不管这“仙客露”背后是谁,既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便揪出来看看。是友,或可拉拢;是敌,便要尽早掐灭。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香楼后院,柳三娘也接到了心腹急报。

“有人在外围打听‘仙客露’的底细,手法很老道,不是寻常商贾或贵府家奴。”说话的是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低眉顺眼,却是柳三娘情报网的核心之一。

柳三娘正在核对账目,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查到源头了吗?”

“暂时没有,对方很谨慎,用了好几层壳子。不过,其中一个探子,曾在四皇子府外围的茶肆露过面。”账房先生声音更低了。

四皇子?柳三娘放下笔,指尖微微发凉。果然,还是引起真正大人物的注意了。四皇子萧景瑜,表面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实则心思深沉,耳目众多,是夺嫡的有力人选之一。被他盯上,麻烦不小。

“我们的‘海商故事’,编得圆吗?”柳三娘问。

“表面看不出破绽,南洋那边的海船、货品清单、通关文牒影子,都做了七八分像。但若四皇子动真格,往深里挖,难保没有纰漏。”账房先生实话实说。

柳三娘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把给英国公夫人和宫里那份‘海外奇珍’的来历,做得再实一些。找两个可靠的生面孔,扮作落拓海商,在码头酒馆‘不经意’透露曾携带奇香入京,但因得罪贵人被扣了大部分货品,只剩少许零散卖出。故事要惨,细节要真。然后,让这两人‘尽快离京’。”

“是。”账房先生点头,“那……货源那边?”他指的是幽兰殿。

“暂时断掉。”柳三娘果断道,“通知那边,下月,乃至下下月,都无‘机缘’可得。风头过去再说。”她不能让四皇子顺藤摸瓜,查到七皇子头上。至少现在不能。七皇子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奇货,潜力巨大,但羽翼未丰,绝不能被四皇子这等人物过早注意到。

“那求购的帖子……”

“一律回绝,语气要客气,态度要坚决。就说海商已杳无音讯,妾身也无可奈何。”柳三娘揉了揉眉心,“另外,给刘德喜递个话,最近收敛些,他那里怕是也被盯上了。该打点的,加倍打点,把嘴闭严实。”

账房先生领命而去。柳三娘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轻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仙客露”的生意,利润惊人,却也如烈火烹油。如今被四皇子盯上,是危机,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试探那位幽居冷宫的七殿下,究竟有多少斤两,能否度过这一关。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最终,她写下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隐含力度:“风急,暂避。待晴。”

这封信,会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入那座荒凉的宫殿。

幽兰殿内,萧景睿刚刚收到柳三娘上次交易时“顺便”捎来的一小包混杂的矿物样本(他之前清单上要求的),正与小婵一起分门别类。窗外秋风萧瑟,殿内却因新增了炭盆(用赚来的钱通过老王头换的劣炭)而有了些许暖意。

小婵正在叽叽喳喳说着老王头今日透露的闲话:尚宫局好像又进了批新料子,贵妃娘娘宫里最近似乎偏爱某种清冷的熏香……

萧景睿听着,手中捡起一块色泽暗红、带有金属光泽的矿石碎片,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是与刘公公约定的紧急信号。

小婵脸色微变,看向萧景睿。萧景睿放下矿石,眼神沉静:“去开门。”

来的是刘德喜手下一个小太监,神色匆匆,塞给小婵一个揉成团的纸条,低声道:“公公让赶紧给七殿下!”说完,不等小婵反应,便一溜烟跑了。

小婵关上门,心砰砰直跳,将纸条交给萧景睿。

萧景睿展开,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四爷查香,柳断货,慎。”

字迹仓促,显然是匆忙所写。四爷,自然是指四皇子萧景瑜。查香,查的是“仙客露”。柳断货,柳三娘暂停了供应。慎,是要他小心。

纸条在萧景睿指尖捻过,化为细碎的纸屑,落入炭盆,瞬间燃起一点幽蓝的火苗,旋即熄灭。

“殿下……”小婵声音有些发颤。四皇子!那是何等人物!竟然查过来了!

萧景睿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平静。香水脂粉这等暴利又新奇之物,流入顶层圈子,怎么可能不引起有心人注意?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嗅到味道的,竟是那位以“贤”著称的四皇子。

“慌什么。”他声音平稳,“查的是香,是柳三娘,暂时还查不到我们头上。柳三娘断货,正是老成之举。”

“可是……四皇子他……”小婵还是害怕。那是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皇子啊!

“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萧景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我们的根基扎得更牢些。细盐的生意照旧,但要更加小心。香水脂粉既然停了,我们便转向别的。”

他回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些矿物样本和近日搜集来的杂书上:“柳三娘送来的这些东西,还有我们攒下的银钱,该派上别的用场了。读书,明理,长见识。还有……或许该试试,能不能弄出点比香水更有用的‘小玩意儿’。”

危机,是威胁,也是促使他加快步伐的鞭子。

四皇子萧景瑜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必须将自己藏得更深,也将爪牙磨得更利。

暗香虽引来了怀疑的目光,却也照亮了前路更隐蔽的角落。

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跃,映着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风已起,那就看看,在这深宫暗流之中,谁更能沉得住气,谁又能在无声处,听惊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