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那片金黄银杏叶却仿佛带着温度,熨帖在萧景睿的袖中。他没再多言,只默然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小婵跟在他身后半步,偷偷抬眼望了望殿下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空无一人的八角亭,心里莫名有些怅然。
御花园景致依旧,只是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故人,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景睿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并非男女之情,至少现在还不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对逝去温暖的追忆,对命运拨弄的感喟,还有一丝……同为困顿之人的相惜?苏晚晴眼中那抹轻愁,绝非矫饰。
“殿下,那位苏小姐……好像很关心您。”小婵忍不住小声说。她心思单纯,只觉得那位美丽如仙子般的太子妃,看殿下的眼神与宫里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真诚的关切和欲言又止。
萧景睿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关心又如何?一个是困守冷宫、朝不保夕的失宠皇子,一个是即将母仪天下的太子妃,云泥之别,相隔天堑。那一丝旧日情谊,在这深宫之中,脆弱得如同秋日晨露。
又行了一段,穿过一片萧疏的竹林,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丝竹之音。原来不知不觉,他们走近了御花园中一处常举办小型饮宴的“流杯亭”。今日似是某位嫔妃设了小宴,亭中隐约可见衣香鬓影,亭外有宫娥太监侍立。
萧景睿不欲惹事,正欲绕道,却听得亭中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娇笑:“……要我说呀,今日秋光正好,诸位姐妹难得一聚,光是饮酒赏花,未免单调。不若效仿古人,行个流觞曲水之令,或是吟诗作对,方不负这良辰美景。”声音娇媚,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张扬,是近年来颇得圣宠的刘昭仪。
立刻有附和的女子声音响起:“昭仪娘娘说的是!听闻苏姐姐才情冠绝京师,今日定要一展诗才,让我等开开眼界才是!”
苏姐姐?萧景睿脚步微顿。莫非苏晚晴并未直接回东宫,而是被邀来了此处?
果然,一个清冽中带着些许疏淡的声音响起,正是苏晚晴:“昭仪娘娘过誉,诸位姐妹抬爱。晚晴愧不敢当,今日只是随兴而来,才疏学浅,岂敢班门弄斧?”语气礼貌,却透着明显的推拒之意。
“诶,苏妹妹何必过谦?”刘昭仪却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谁不知苏妹妹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今日太子殿下忙于政务,妹妹独自赏秋,岂不寂寥?不如与姐妹们同乐,也好让我等沾沾妹妹的才气。”这话听起来是捧,实则将苏晚晴架了起来,若再推辞,便是扫了众人兴致,也显得矫情。
亭中一时有些安静,显然众女都在看苏晚晴如何应对。苏晚晴虽为太子妃,但尚未大婚,在这些出身不俗的妃嫔面前,资历尚浅,且其父苏丞相在朝中地位微妙,她自身性子又清冷,难免有人想看看这位未来国母的笑话。
萧景睿隐在竹林边,透过稀疏的竹影,能看到亭中一角。苏晚晴独自坐在偏席,月白色的衣衫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格外素净,也更显孤清。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只空了的酒盏,并未立即接话。那份被众人隐隐逼迫的窘迫与无奈,虽隔得远,萧景睿却能感受得到。
小婵也瞧见了,不由得攥紧了衣角,替那位有过一面之缘、又对殿下流露善意的苏小姐着急。
这时,另一个尖细些的女声插了进来,是向来与刘昭仪交好的王美人:“是啊,苏姐姐,就别推辞了。不若……就以这秋日圆月为题?眼见着就快到中秋了,以月寄情,最是应景。姐姐先请,也让我等学习学习。”直接将题目都定了下来,逼得更紧。
以月寄情?中秋?萧景睿心中一动。这个时节,这个题目,让他脑海中几乎是瞬间便浮现出一首跨越千年的绝唱。那个被贬黄州、与弟弟分隔两地、于中秋之夜大醉的词人身影,与他此刻的境遇,竟有几分微妙的重合。孤寂、思念、对命运的叩问、以及那最终的超然旷达……
亭中,苏晚晴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亭外澄澈高远的秋空,那里已有一轮淡淡的、苍白的圆月轮廓,在湛蓝的天幕上若隐若现。她朱唇微启,正欲开口——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一个清朗而平静的男声,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忽然从竹林方向传来,清晰地将每个字送入亭中每一个人耳中。
亭内霎时一静。所有人都愕然转头,望向声音来处。谁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妃嫔饮宴之地,还接下了作诗的茬?
只见竹影微动,一个身着半旧靛蓝袍子的清瘦身影,缓缓步出。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只是路过随口吟诵,并非刻意介入。
是七皇子萧景睿。不少人认出了他,脸上顿时露出诧异、不屑、或看好戏的神情。一个冷宫皇子,也敢在此附庸风雅?
苏晚晴却是浑身微震,霍然抬首,望向那个身影。景睿哥哥?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接了诗?
萧景睿对周遭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他步履从容,走到离亭子尚有数步之遥便停下,负手而立,仰望着天际那轮初显的月影,继续吟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苍凉又豁达的韵味: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前半阙一出,亭中那些原本带着讥诮的目光,渐渐变了。这词……这意境,这情怀!起句破空而来,奇崛突兀,直击人心。问天问月,孤高邈远。“乘风归去”的飘然欲仙,“琼楼玉宇”的瑰丽想象,却又因“高处不胜寒”而踌躇怅惘。那份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孤寂与自适的交织,被寥寥数语勾勒得淋漓尽致。这哪里是一个落魄皇子能有的胸襟与气度?
刘昭仪脸上的娇笑僵住了,王美人张着嘴,忘了合拢。其他妃嫔也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
苏晚晴更是怔怔地望着萧景睿的背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童年的“景睿哥哥”。那清瘦的背影,此刻在秋阳与竹影间,竟似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孤高。
萧景睿语调微转,似有无限感慨,又似释然通透,继续吟出下半阙: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由月及人,由宇宙之思转入人世之情。“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月光仿佛有了生命,窥见人间离愁。“不应有恨”的自宽,到“何事长向别时圆”的痴问,将思念之苦写得婉转深致。然而笔锋再转,“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点出自然与人生的永恒缺憾,豁达顿生。最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以美好祝愿收束全篇,如清泉流淌,涤尽愁绪,唯余温情与希冀。
全词吟罢,余音仿佛还在秋风中萦绕。亭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方才还想着看笑话的妃嫔们,此刻个个神情复杂,有惊艳,有难以置信,有深思,也有隐隐的嫉妒。这等文采,这等胸襟,这等超然物外的情怀,真的是那个默默无闻、几乎被遗忘的七皇子所作?
苏晚晴眼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自幼饱读诗书,于诗词一道感悟极深。这首词,其意境之开阔,情感之深挚,哲理之通透,文辞之优美,堪称绝唱!更让她心潮难平的是,这词中的孤高、矛盾、思念与豁达,仿佛每一句都写进了她的心里,也仿佛……映照出了吟诵者自身的境遇与心境。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望着萧景睿转过身来,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掠过亭中众人,最后与她短暂交汇。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臣弟无意打扰诸位娘娘雅兴,路过偶有所感,胡诌几句,贻笑大方了。”萧景睿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随即,他便带着小婵,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去。背影挺直,步态从容,仿佛刚才那惊才绝艳的词句,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亭中才仿佛解除了某种定身咒。
“这……这真是七皇子所作?”有人难以置信地低语。
“词是好词,可未免太过……老成了些。”有人酸溜溜地道。
“哼,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前人残句,拿来卖弄罢了。”刘昭仪找回声音,勉强哼道,但底气明显不足。这等佳句,若是前人所作,怎会籍籍无名?
苏晚晴没有参与议论。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依然望着萧景睿消失的方向,手中那空酒盏不知何时已握得指节微微发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着,是震惊,是激赏,是难以言喻的共鸣,还有一丝……为吟词者感到的深切悲凉与不平。
那样惊世的才华,那样通透的心境,却困于冷宫,明珠蒙尘。
而自己,看似风光无限的未来太子妃,又何尝不是被困于另一座华丽的囚笼?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心中默念着这最后的句子,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长久?婵娟?
这深宫之中,明月依旧,人……何以长全?
“苏妹妹?”刘昭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七皇子倒是好文采,不过今日既是妹妹做东,这诗还是得妹妹来续才是。”
苏晚晴收回目光,看向刘昭仪,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仿佛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淡淡开口,声音如碎玉投冰:“昭仪娘娘见谅,晚晴忽感不适,恐扫了诸位雅兴,就此告辞了。”
说罢,她起身,对众人微微一礼,不顾刘昭仪等人错愕的神情,带着随身宫女,径自离去。留下亭中众人面相觑,原本想看她笑话,却似乎……看了另一场完全出乎意料的大戏?
流杯亭的丝竹声似乎也滞涩了几分。
而那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却如同生了翅膀,悄然飞出了御花园,飞向这深宫的各个角落。
萧景睿回到幽兰殿,小婵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看着殿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殿下,您刚才念的那词,真好听!奴婢虽然不懂,但就觉得……特别厉害!苏小姐看您的眼神都变了!”
萧景睿只是摇了摇头,走到窗边,袖中的银杏叶滑落掌心。
“随口罢了。”他轻声道,不知是说给小婵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一首词,改变不了什么。
但或许,能在某些人心里,投下一颗石子。
比如苏晚晴。
比如……那些听见了这首词的人。
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嘴角极淡地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风起了。
有些种子,既然已经撒下,就静待它发芽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