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幽兰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连续几日,小婵又在萧景睿的指导下,利用省下的柴火和更熟练的操作,陆续提纯出了近一斤的细盐。品质比第一次更加稳定,洁白细腻,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细微的晶莹反光。
粮食暂时无忧,但萧景睿知道,坐吃山空绝不可取。细盐是他们目前唯一能稳定产出、且价值较高的“商品”。必须将其变现,换取更多资源,尤其是——信息。
“这次带半斤去。”萧景睿将新提纯的细盐分成两份,一份约半斤,用油纸仔细包好,“还是去‘南北杂货’,但不要一次性全拿出来。先拿二两试探,如果老板娘痛快,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拿出剩下的。价格,咬死五十文一两,最低四十八文。告诉她,以后或许还有,但得看‘家里’方不方便。”
他刻意模糊了“家里”的概念,留下想象和谈判空间。
“另外,”萧景睿拿出一小包东西,是用干净树叶包着的、约莫一钱重的细盐,色泽比之前的还要洁白均匀,近乎“雪花”感,“这包‘样品’,你单独给老板娘,说是东家偶然得来的‘上品’,让她看看,但不说价,也不说量。看她反应。”
小婵认真记下,将半斤盐和那包“样品”分开藏好,再次换上那身粗布衣裙,脸上涂抹得比上次更憔悴些,背上装着粗盐、针线等杂物的蓝布包袱,戴上帷帽。
“万事小心,感觉不对,立刻放弃,安全回来。”萧景睿送她到门口,再次叮嘱。不知为何,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西市鱼龙混杂,细盐这种敏感又高价值的商品,连续出现,难保不引人注意。
小婵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西市在晨光中逐渐苏醒。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画卷。小婵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小心地朝着“南北杂货”的方向走去。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脚步稳了许多,但警惕性丝毫未减。
眼看杂货铺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她正要加快脚步,斜刺里忽然走出两个身穿青色短打、腰间系着褐色汗巾的汉子,一左一右,看似无意,却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位小娘子,留步。”左边那个面皮微黑、眼神精明的汉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市井中人特有的圆滑和不容拒绝。
小婵心头一紧,帷帽下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握紧包袱带子,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二位……有何贵干?小女子还要去给主家买针线。”
右边那个稍胖些的汉子嘿嘿一笑,目光在她帷帽和包袱上扫了一圈:“买针线?小娘子不是第一次来西市了吧?前些日子,好像也在这一带转悠?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来者不善!小婵心跳如鼓,强自镇定道:“小女子是南城李秀才家的丫鬟,奉命采买些家用杂物。二位爷若是无事,还请行个方便。”
“李秀才?”黑面汉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南城的李秀才家,咱们‘陈记’倒也打过几次交道,没听说他家有个这般年纪的丫鬟啊?而且……”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娘子前几日,是不是在‘南北杂货’出了点……特别的货?”
陈记!小婵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知道“陈记”,是西市乃至京城都有名的盐商,分号众多,据说背后有官面上的关系。他们怎么会注意到自己?!是“南北杂货”的老板娘走漏了风声?还是自己上次交易时就被盯上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她想起殿下的嘱咐:感觉不对,立刻放弃,安全回来。
“二位爷怕是认错人了。”小婵后退一步,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小女子只买过针线粗盐,并不知什么‘特别的货’。主家还等着,告辞了。”说完,她转身就要往旁边人多的地方走。
“哎,别急着走啊!”胖汉子身形一晃,又挡在了前面,笑容收敛,语气带上了几分压迫,“小娘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盐,成色不一般。西市这块地界儿,盐货流动,还没有咱们‘陈记’不知道的。说说吧,哪来的?还有多少?价格好商量,保证比你零敲碎打卖得划算。”
黑面汉子也补充道:“小娘子,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想为难你。但你那货来路要是说不清,在这西市,恐怕……就不好走了。巡街的武侯,咱们也算熟识。”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小婵手指冰凉,心快要跳出胸膛。她不能承认,绝不能!但对方明显有备而来,纠缠下去,万一惊动旁人,甚至引来巡查……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殿下平日的教导:遇事不决,反问之;虚实结合,乱其心。
她猛地抬头,虽然隔着轻纱,但目光似乎直直看向那黑面汉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逼急了的尖锐:“二位爷这是什么意思?光天化日,拦住良家女子,盘问货物来路?莫不是看小女子孤身一人,想要强买强卖,甚至……行那不法之事?!小女子虽出身寒微,却也知廉耻!你们‘陈记’势大,就能如此欺辱人吗?!要不要小女子这就喊将起来,让街坊四邻、让巡街的武侯老爷们都来评评理?!”
她声音又脆又急,带着哭腔,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那两个汉子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怯生生的小丫鬟,突然变得如此泼辣难缠,一时有些愣怔。
小婵趁他们分神,立刻从怀里(其实是袖中暗袋)摸出那枚萧景睿给她防身用的、磨得锋利的瓷片,紧紧攥在手里,尖角对外,虽然手在抖,但架势摆了出来,继续高声道:“你们再不让开,小女子……小女子就跟你们拼了!主家李秀才虽是清贫读书人,却也认识几个衙门的书办!逼死了我,看你们‘陈记’如何交代!”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撒泼喊冤,又有隐隐的威胁(认识衙门书办),还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关键是,她死死咬住“良家女子被欺辱”这个点,绝口不提盐的事,将矛盾焦点转移。
黑面汉子和胖汉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他们只是想打听货源,可不想惹上当街欺凌女子、甚至闹出人命的麻烦。这丫头看着柔弱,没想到是个硬茬子,而且听起来似乎真有点读书人的背景(虽然可能是唬人的)。众目睽睽之下,事情闹大了,对“陈记”名声也不好。
“咳,小娘子何必激动。”黑面汉子脸色放缓,干笑两声,“咱们就是随口问问,没有恶意。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算了。小娘子请便。”说着,让开了道路。
胖汉子也讪讪地侧过身。
小婵心脏狂跳,几乎要虚脱,但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紧紧攥着瓷片,低着头,脚步匆匆却尽力不显慌乱,迅速穿过两人让开的空隙,一头扎进旁边一条相对拥挤的货郎巷子,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靠在一条偏僻小巷的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太险了!差一点就……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盐是不能再卖了,至少今天不能再去“南北杂货”了。她摸出怀里那包“样品”,犹豫了一下,没有丢弃,重新藏好。然后,她强迫自己镇定,绕了一大圈,去别的杂货铺买了殿下清单上最无关紧要的几样东西(粗盐、针线、顶针),又去粮店买了些陈米,这才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匆匆返回皇宫西角门。
回宫的路上,她总觉得有目光在暗中窥视,但几次回头,又不见异常。或许是惊吓过度后的疑神疑鬼。
直到踏入幽兰殿荒凉的院子,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背靠着冰冷门板,小婵才彻底松懈下来,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帷帽掉落,露出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小脸。
“小婵?!”萧景睿一直在屋内焦急等待,听到动静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沉,急忙上前扶起她,“怎么回事?受伤了?”
小婵摇摇头,抓着萧景睿的衣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殿下……奴婢……奴婢差点回不来了……”她断断续续,将遭遇“陈记”盐商盘问、自己如何应对、最后惊险脱身的经过讲了一遍。
萧景睿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也越来越冷。果然,还是引来了豺狼。“陈记”……看来细盐的出现,已经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神经。他们未必知道盐出自宫中,但肯定嗅到了不寻常的利益气息。
“你做得很好。”萧景睿听完,扶着小婵进屋,给她倒了碗温水,“临危不乱,应对得当。尤其是转移焦点、虚实结合那几句,很好。”
得到殿下的肯定,小婵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但后怕依旧未消:“殿下,那‘陈记’会不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好像盯上奴婢了。”
“短期内,他们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你今天的反应,足以让他们投鼠忌器,至少会重新评估你的‘背景’。”萧景睿分析道,“但这条路,不能再这么走了。零散售卖,风险太大,容易暴露。”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芜的庭院,沉思片刻:“‘南北杂货’的老板娘,看来暂时也不能直接接触了。‘陈记’能这么快盯上你,要么是她那里走漏了风声,要么是西市本身就在他们监控之下。”
“那……咱们的盐,怎么办?”小婵担忧道。不能卖盐,岂不是又断了财路?
“换一种方式。”萧景睿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直接零售风险高,那就找中间人,而且不能是普通的商铺。需要更隐蔽、更有实力、也更能保守秘密的渠道。”
他想起了柳三娘,那个经营“天香楼”、似乎与江湖情报有些关联的女人。或许,可以从小婵上次听到的“龙涎香”、“宫里查得严”这些零碎信息入手,进行试探?
“这几天你不要再出宫了,好好休息。”萧景睿做出决定,“盐,我们暂时不再大量提纯。现有的藏好。我们需要重新规划,寻找更安全的途径。同时……”他目光微凝,“‘陈记’的反应,也提醒了我们,宫外并非净土。我们得加快脚步,在宫里也要有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他需要更了解尚宫局,了解内侍省,了解宫里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可能掌握关键信息的小人物。比如,那个克扣用度的王太监,比如,西角门那些与宫外勾连的守门太监……
危机,往往也伴随着机遇。“陈记”的盘问,虽然惊险,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处境的复杂和危险的迫近。
不能只满足于生存了。
必须更快地织网,更快地获取力量。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小婵,语气坚定:“别怕。这次是我们疏忽了,但也让我们学到了。下次,我们会准备得更充分。”
小婵看着殿下沉静而充满力量的眼神,心中的恐惧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信任。
“嗯,奴婢不怕。”她轻声说,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痕。
幽兰殿外,夕阳西下,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殿内,一场更加隐秘、更加艰难的布局,正在悄然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