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殿的日子,因“陈记”的惊魂而暂时按下了暂停键。连续三日,小婵都未再出宫,萧景睿也停止了细盐的提纯。那珍贵的半斤多细盐和那包“样品”,被小心地藏匿在床板下的暗格里,如同蛰伏的种子。
表面平静,内里却波澜暗涌。萧景睿没有闲着。他让小婵借着去尚宫局打听月例(明知无果)和去西角门附近“闲逛”(实则观察)的机会,留意宫内的各种消息,尤其是与尚宫局、内侍省、以及各宫用度相关的流言蜚语。他自己则利用这难得的“空闲”,进一步梳理原主的记忆,并开始用那点有限的木炭,在收集来的破纸片上,勾画一些简易的图形——改进过滤装置的设计,未来可能的简易工具,甚至包括记忆中一些基础火器的原始构想草图。知识必须转化为可执行的方案,哪怕现在条件不具备。
同时,他对那包“样品”细盐做了更精细的处理。用多层细棉布(从一件旧衣上拆下)包裹硝石,进行更缓慢的吸热结晶,得到了颗粒更均匀、色泽更洁白、几近“雪花”的顶级细盐。数量很少,只有不到一两,但品相堪称完美。这是他的“鱼饵”。
第四日傍晚,小婵从西角门附近回来,带回了零星的消息:宫里似乎在秘密查一批贡品的账目,涉及香料和绸缎;尚宫局几个管事太监近日脸色都不太好;西角门守卫盘查确实严了些,但主要针对生面孔和携带大件物品的;另外,她隐约听到两个小太监嘀咕,说“天香楼”的柳三娘最近好像在打听什么新奇稀罕的玩意儿。
“天香楼……柳三娘……”萧景睿咀嚼着这个名字。上次小婵当簪子时,就听说过这个女人,似乎能量不小,能接触到宫里的门路,经营着京城有名的酒楼,暗地里还做情报生意。她打听“新奇稀罕玩意儿”,会不会和细盐有关?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值得注意的线。但主动找上门风险太大,必须让对方“无意间”发现,并产生兴趣。
“小婵,”萧景睿有了主意,“明日,你再去一趟西市。不去‘南北杂货’,换个方向,去东头的‘刘家脂粉铺’。”
“脂粉铺?”小婵不解。
“嗯。买一盒最便宜的胭脂,再买一小块洗脸用的胰子。然后,”萧景睿拿出那包顶级“雪花盐”样品,和一包大约二两的普通细盐,“找机会,将这包小的,‘不小心’掉在脂粉铺门口显眼处,但不要被人立刻捡到。这包‘样品’,你贴身藏好,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特别机灵、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采办丫鬟或者管事娘子的人,你可以‘无意间’露出一点点,但绝不能主动搭话,看一眼就收起来,立刻离开。”
他这是在撒网,用二两细盐作为诱饵,看看能吸引到什么鱼。而那包顶级样品,是留给最可能的大鱼——比如柳三娘的人——看的。如果柳三娘真的在暗中留意市面上的新奇之物,她很可能在西市布有眼线。即便不是柳三娘,能注意到这特殊细盐并追查的,也绝不会是普通百姓。
小婵听得似懂非懂,但坚决执行:“奴婢明白了。”
次日,小婵再次乔装出宫。这次她格外小心,绕了远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西市东头的刘家脂粉铺。铺子不大,客流尚可,多是些平民女子。她按吩咐买了最便宜的胭脂和胰子,付钱时,佯装不小心,将袖中那包用普通油纸包着的二两细盐掉落在地,正好滚到门槛边一个不太起眼但进出门都能看到的位置。她“慌乱”地捡起胭脂和胰子,似乎没注意到掉了盐,匆匆低头离去,混入人群。
她没有走远,而是在对面一个卖笸箩的摊位前假装挑选,余光留意着脂粉铺门口。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穿着体面、像是某府管事妈妈模样的中年妇人走进了脂粉铺。出来时,她脚下似乎踢到了那包东西,弯腰捡起,打开一看,脸色微变。她仔细看了看盐的成色,又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将盐包塞进自己袖中,快步离开,方向却不是往深宅大院,而是朝着西市中段、更为繁华的地段走去。
小婵心跳加速,远远辍着。只见那妇人三拐两拐,竟走进了一座颇为气派的三层酒楼的后门。酒楼正门匾额上,赫然写着三个鎏金大字——“天香楼”!
果然是柳三娘的人!小婵不敢再跟,记下位置,连忙绕路返回宫中。
“天香楼……柳三娘……”萧景睿听完小婵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鱼儿上钩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柳三娘对“新奇玩意儿”的嗅觉,果然灵敏。那二两细盐,成色已属上乘,足以引起她的兴趣。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对方按捺不住,主动寻找货主。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对方在寻找时,能“顺藤摸瓜”找到他希望对方找到的线索——当然,是经过层层伪装的线索。
他并不急。细盐在他手里,是独家。他有耐心。眼下更重要的是,利用这段时间,利用小婵带回的关于宫里查账、香料失窃的零星信息,尝试分析宫内的动态。这或许与王太监克扣用度、太医院守卫森严都有隐隐的联系。
又过了两日,风平浪静。但萧景睿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果然,第三日下午,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敲响了幽兰殿破败的院门。小太监年纪不大,眼神活络,自称是负责西六宫杂役的,路过此地讨口水喝。
小婵依着吩咐,客客气气地请他进来,给了碗水。小太监一边喝水,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四周,目光在萧景睿身上(他正坐在檐下“发呆”)和小婵脸上转了一圈,闲聊般道:“这位姐姐看着面善,可是常在宫外走动?咱家有个同乡,在西市开了个小杂货铺,前几日听他说,有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掉了包极好的盐在他铺子门口,可惜没找着失主。咱家就想着,宫里用盐都是有定例的,谁会用那般好的盐?莫非是哪个宫里主子赏的,被不小心带出去了?”
话里话外,试探之意明显。而且,巧妙地借“同乡杂货铺”掩盖了“天香楼”的直接关联。
小婵按照萧景睿事先的叮嘱,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盐?什么好盐?公公说笑了,我们这地方,连粗盐都紧巴巴的,哪见过什么好盐?奴婢平日里是出去过两趟,那都是替殿下买些最便宜的针头线脑,粗盐都舍不得多买呢。”说着,还指了指墙角那半袋特意放在明处的、颜色灰黄的粗盐。
小太监笑了笑,也不深究,又闲扯了几句宫中琐事,诸如某位娘娘得了陛下新赏的南洋香料心情大好,尚宫局最近核对账目忙得人仰马翻等等,这才告辞离去。
萧景睿自始至终坐在那里,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实则将小太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记在心里。对方没有直接提“天香楼”或“柳三娘”,但话术老练,试探精准,绝非普通小太监。多半是柳三娘买通或安插的眼线,来确认细盐是否真的出自宫中,以及出自谁手。
小婵的应对基本合格,咬死了不知情,且突出了幽兰殿的“穷”,降低了嫌疑。而小太监透露的“香料”和“查账”信息,看似闲聊,也可能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或交换——柳三娘在展示她的情报能力。
“看来,这位柳老板,比我们想的还要心急,也更有手段。”萧景睿在太监走后,低声对小婵道,“宫里宫外,她都有眼线。那包盐,她应该已经验过了,很满意,所以急着找源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等她再来找?”小婵有些紧张。
“不,”萧景睿摇头,“等她再来,我们就被动了。我们要给她一点线索,但又不能太明显。”
他沉思片刻,有了计较:“下次你再出去,不用特意做什么。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再遇到类似今天这个太监的试探,或者有其他看起来像柳三娘手下的人接触你,你可以‘不小心’说漏嘴,提到之前当簪子时,听西角门的刘公公提过一句,‘天香楼的柳掌柜路子广,什么稀罕物事都寻得到’。记住,是‘不小心’,是‘听刘公公提过’,不是你主动打听。”
把线索引向宫外,引向柳三娘自己,同时点出“刘公公”这个中间人(也是小婵上次当簪子的渠道),显得更真实,也撇清了自己直接关联。
小婵用心记下。
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但幽兰殿主仆二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接触。
萧景睿的判断没有错。那包“无意”掉落的细盐,经由“脂粉铺-管事妈妈-柳三娘”的渠道,已经悄然流入某个对生活品质极为挑剔的权贵府邸。那位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著称的礼部侍郎夫人,在尝过用这细盐调味的清汤后,惊为天人,私下向交好的几位贵妇炫耀。很快,“西市出现极品细盐,洁白如雪,滋味纯正,疑似海外秘制”的小道消息,就在京城一小部分顶级贵妇圈中悄然流传开来。
而消息的源头,“天香楼”的老板柳三娘,此刻正坐在自己雅致书房内,对着桌上那包所剩无几的细盐样品,以及另一包更加晶莹剔透的“顶级样品”(是小婵后来“偶然”被柳三娘手下另一位眼线“撞见”并“好奇询问”后,不得已“透露”有一点点更好的,但已“送人”),陷入了沉思。
这盐,绝非寻常作坊出品。其纯净度、细腻感,甚至超过了她所知的几家老字号贡盐。来源神秘,首次出现与宫中查账、香料风波时间点微妙接近,出货量极小,行事谨慎,且似乎有意无意指向她柳三娘……
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
柳三娘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年约三十许,风韵犹存,眉眼精明,此刻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不管这盐的主人是想借她的手销赃,还是另有所图,这盐本身的价值,以及背后可能代表的秘密和机会,都值得她下一番功夫了。
“备车。”她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去西角门,拜访一下刘公公。有些旧账,该清一清了。”
鱼儿已经闻到了饵香。
而撒网的人,也在静静等待收网的时机。
只是,谁是鱼,谁是渔夫,此刻犹未可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