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殿的夜晚,比往日更加静谧,却也暗流涌动。油灯如豆,映着两张严肃而专注的脸。
桌上摊开放着那包珍贵的细盐,洁白晶莹,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旁边是萧景睿用木炭在破布上画出的简易“地图”和注意事项。
“记住,”萧景睿压低声音,手指点着“地图”上一条歪扭的线,“出西角门的路,你熟。但这次不是去找刘公公销赃,是去西市,找一家看起来干净、客人不多不少的杂货铺或南北货行,最好是老板娘当家那种。”
小婵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用力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殿下,仿佛要将每个字刻进脑子里。
“这盐,”萧景睿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约莫三两重的细盐,“对外只说这是南边来的‘雪花盐’,家里老爷之前存的,如今家道中落,不得已拿出来换点钱粮。别多说,别多问,更别提宫里半个字。”
“奴婢明白,就说……是家里带来的。”小婵小声道。
“价格,”萧景睿沉吟,“市面中等青盐,大概三十文一两。咱们这盐,成色比上等青盐还好。但不能卖太高,惹人注意。暂定……五十文一两。这三两,就是一百五十文。底线是四十文一两,低于这个价,宁可不卖,立刻走人。”
五十文一两!小婵倒吸一口凉气。宫里每月那点可怜的月例,还不够买几两这种盐!殿下真是……太大胆了。但她看到殿下沉静的眼神,又觉得这价或许真能卖出去。
“如果店家问得多,或者压价太狠,你就说‘掌柜的既无诚意,那便算了’,拿东西走人,绝不纠缠。安全第一。”萧景睿再次强调,“卖完盐,用钱买这些:上等粳米五斤,白面三斤,猪油一小罐,鸡蛋十个,盐(粗盐)一斤——做掩护用。若有便宜的生姜、红枣,也买些。剩下的钱,全换成铜板,仔细收好。”
他顿了顿,看着小婵:“最重要的是,留意那家店的老板或伙计,是不是个精明有门路的。听听市面上的闲话,有没有关于宫里采买、或者哪位贵人喜好新奇物事的传言。但记住,只听,不问,不接话。”
小婵一项项认真记下,末了,重重点头:“殿下放心,奴婢都记住了。定不叫殿下失望。”
萧景睿看着她虽然紧张但异常坚定的眼神,心中稍安。他拿起另一块破布,里面是一套半旧的、颜色暗淡的粗布衣裙,还有一顶边缘磨损的帷帽。“换上这个,脸上再稍微抹点锅底灰,别太明显,显得憔悴些就行。包袱用最普通的蓝布,盐包藏在最底下,上面放两件你的旧衣服遮掩。”
小婵接过衣物,转到屏风后更换。出来时,已是一个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普通小户人家丫鬟模样,帷帽垂下轻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尖俏的下巴。
萧景睿上下打量,点了点头:“记住,你是南城‘李秀才’家的丫鬟,主家姓李。若有人盘问,就说出来为主家买针线杂物,别的不知。时辰不早,宫门下钥前必须回来。万事小心。”
“是,殿下保重。”小婵将盐包仔细藏入蓝布包袱底层,又检查了一遍萧景睿给她防身的一小包石灰粉(用破布包着,紧急时扬出去迷惑视线)和那枚磨锋利的瓷片,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萧景睿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心头像被什么揪紧了。这是第一次主动向外试探,风险未知。但他不能永远龟缩在幽兰殿。小婵是他目前唯一能派出去的人,也是对他忠诚度最高的人。这一步,必须走。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萧景睿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里,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破窗的呜咽,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都让他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脑海中复盘细盐制作的流程,思考如何改进效率,如何扩大产量而不引人注目,以及……柳三娘这条线,该如何去碰。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感觉像过了半辈子),院门外终于传来极其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敲门声——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萧景睿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小婵闪身进来,立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帷帽早已摘下,小脸煞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但嘴角却紧紧抿着,透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倔强。
“怎么样?”萧景睿压低声音问,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没有明显伤痕,包袱似乎鼓了些。
小婵喘了几口气,才低声道:“殿……殿下,奴婢……奴婢回来了。东西……买回来了。”她将包袱放到桌上打开。
最上面是几件旧衣,下面露出一个稍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萧景睿吩咐购买的米、面、猪油、鸡蛋、粗盐等物,虽然分量不多,但在这幽兰殿里,已算是一笔“巨资”。旁边还有一个沉甸甸的旧钱袋。
“盐……卖出去了?”萧景睿问,目光落在钱袋上。
“卖出去了!”小婵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闪过一丝后怕,“按殿下说的,去了西市。找了半天,才看到一家叫‘南北杂货’的铺子,不大,但干净,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算账。奴婢进去,装作买针线,趁人少时,才拿出一点点盐给她看……”
她语速很快,带着紧张过后的兴奋:“那老板娘开始不信,用手指捻了又捻,还放在舌尖尝了,眼睛都瞪圆了!问奴婢哪来的,奴婢就按殿下教的说了。她开始只肯出四十文,奴婢想起殿下的话,假装要走,她连忙拉住,最后……最后四十五文一两成交的!三两盐,卖了一百三十五文!”
四十五文一两,略低于预期,但在首次试探、急于脱手的情况下,这个价格可以接受。萧景睿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买了东西,花去六十二文。剩下的七十三文,全在这里了。”小婵将钱袋推过来,铜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那老板娘还想打听家里还有什么‘存货’,说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奴婢只推说就这一点,是老爷压箱底的,便赶紧走了。”
“做得好。”萧景睿赞许道。第一次独立执行这种任务,能基本完成目标,安全返回,已属难得。“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人注意或跟踪?”
小婵脸色白了白,心有余悸道:“出西市时,差点被巡街的武侯盘问。幸好奴婢包袱里买了粗盐和针线,说是主家让买的,又有市署的税契(买东西时店家给的),才算蒙混过去。回宫时,西角门查得比往日严,守门的太监多看了奴婢好几眼,还翻了翻包袱,幸亏盐和钱都藏得深,上面是粗盐和杂物,他才放行。但奴婢听见他们嘀咕,说宫里好像在查什么失窃的东西,让仔细盘查生面孔……”
宫里查失窃?萧景睿心中一动。难道是自己夜探太医院偷药的事发了?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好像……还提到了‘香料’、‘对不上数’什么的,奴婢没听太清,赶紧走了。”小婵回忆道。
香料?对不上数?联想起之前小婵听说的“贵妃寻龙涎香”和“上头查得严”,萧景睿隐约觉得,宫里似乎有一股暗流在涌动,可能与后宫用度、内侍省管理有关。这或许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个更大的风险。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萧景睿温声道,将钱袋推回去,“这些钱你收着,以后采买由你经手。记住,财不露白,每次出去不要带太多,分开藏好。”
“殿下,这……这怎么行!”小婵慌忙摆手,“这钱是殿下的!”
“我们的。”萧景睿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你冒险出去,这些盐变不成钱,钱也变不成粮。以后,我们同舟共济。”
小婵眼眶一热,用力点点头,珍而重之地将钱袋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那家‘南北杂货’的老板娘,”萧景睿若有所思,“你感觉她为人如何?除了精明,还有什么特别的?”
小婵想了想:“很精明,但……眼神不凶,看货的时候很专注,验盐的动作也老道,像是懂行的。铺子虽不大,但货架上的东西摆放整齐,有些南边的干果、海货,不像一般杂货铺。对了,她柜台后面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是兰花,奴婢看不懂,但觉得挺雅致。”
兰花?一个市井杂货铺的老板娘,挂兰花?有点意思。要么是附庸风雅,要么……可能别有来历。
“下次如果再去,”萧景睿沉吟道,“可以稍微透露一点点,说家里可能还有一点别的好东西,但不敢确定,看她反应。记住,只是试探,绝不交底。”
“奴婢明白。”小婵记下。
“先去歇着吧,今天吓坏了。”萧景睿看着小婵依旧有些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
小婵确实又累又怕,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她成功完成了殿下交给的任务,带回了粮食和钱!这让她觉得,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无用、只能拖累殿下的宫女,而是能帮上忙、能和殿下一起“做事”的人。
她用力摇摇头:“奴婢不累!殿下,咱们有粮了,明天奴婢给您熬稠一点的粥!再把鸡蛋煮了,给您补身子!”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强打的精神,萧景睿心中微软,点了点头:“好。一起。”
夜深了,幽兰殿内却难得有了一丝暖意和生气。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小婵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明天的饭食。萧景睿则坐在灯下,看着那包换来的粗盐和剩下的细盐,脑中飞速运转。
销售渠道初步打通,虽然量小,但证明了细盐的价值和市场。
有了基本的粮食储备,生存压力暂时缓解。
宫里似乎在查什么,可能与内务有关,需密切关注。
“南北杂货”的老板娘,或许可以发展成为更稳定的下线,但需要进一步试探和掌控。
下一步,是扩大细盐产量。需要更多的粗盐原料,需要更有效率的过滤和蒸发装置,需要更稳定的加热环境。同时,要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信息,了解宫中动态,尤其是尚宫局、内侍省那边的风声。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繁星隐匿,只有宫墙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
第一步卖出去了。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很险。
但手中的筹码,总算多了一枚。
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拳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