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在药力和自身年轻生命力的顽强抵抗下，一日好过一日。高热完全退去，腹痛也止住了，只是人还虚得很，脸色苍白，走几步路就喘。萧景睿严禁她劳作，自己接过了所有活计——虽然本就没什么活计。
每日不变的清粥，加上有限的药材调理，小婵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萧景睿自己的身体也在每日勉强果腹和持续休养中，渐渐有了些力气。至少，不再动不动就眼前发黑、虚汗淋漓了。
生存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危机感从未远离。那包偷来的药材，加上之前典当簪子换来的米粮，正在飞速消耗。坐吃山空，最多再支撑七八日，他们又将陷入无粮无药的绝境。王太监那边的用度依旧杳无音信，指望宫中例份，无异于等死。
必须主动创造价值，换取资源。
萧景睿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些被遗忘的“宝藏”。硝石结晶攒了一小包，石灰块也在干燥处存放着。但这两样东西，在眼下都太过敏感和引人注目，不宜直接出手。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直接、价值也足够高的“产品”。
盐。
无论古今，盐都是生活必需品，也是重要的商品和税收来源。宫里发放的“粗盐”，颜色灰黄，杂质多，苦涩味重，仅供下层宫人使用。而贵族和皇帝享用的“贡盐”，则洁白如雪，细腻如沙，价格昂贵。
萧景睿前世的知识库里，恰好有关于粗盐提纯的简单化学原理：溶解、过滤、蒸发结晶。所需的材料也相对简单：水、粗盐、过滤介质、加热容器。原理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如何用最简陋的工具实现，却是个考验。
他花了一天时间，在幽兰殿内有限的物资里搜寻、构思。目标：设计一套简易、高效、隐蔽的过滤蒸发装置。
首先是过滤。没有滤纸，没有细纱布。他想到了后院的细沙和碎石子，还有之前烧火剩下的木炭灰烬。木炭具有多孔结构，能吸附一些杂质和色素。
他让小婵（在她强烈要求下，只允许她做最轻的活）帮忙，将细沙和不同粒径的小石子仔细清洗，去除泥土。然后，他找出了那个之前凿孔过滤硝水的破瓦罐。这次，他需要更精细的分层。
“殿下，您又要做那个……凉水吗？”小婵好奇地看着萧景睿摆弄沙石。
“不，这次做点别的。”萧景睿没有多说，专注地工作。他在瓦罐底部凿出更多均匀的小孔，然后开始铺层：最底层铺上一层洗净的、黄豆大小的石子，用于支撑和初步拦截大颗粒；中间层铺上厚厚的、淘洗了无数遍的细沙，这是过滤的主要介质；最上层，则铺上一层用水调成糊状、再略微晾干的木炭粉层，用来吸附色素和异味。
三层结构，模拟简易的砂滤-活性炭过滤。这是他能想到的，在现有条件下，最有效的物理过滤方式。
接着是蒸发结晶容器。需要一个相对大而浅的容器，便于水分蒸发。他看中了后院一个被丢弃的、边缘破损的铜盆。虽然破旧，但清洗干净后，导热性比陶器好，且足够浅平。
最后是加热源。不能明目张胆地在院子里生火，烟雾和火光都会引起注意。他选择在破败的偏殿角落里，用几块石头搭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架起铜盆。柴火要尽量选用少烟、燃烧持久的硬木（后院废料堆里有一些），并且选择在午后、烟雾容易被风吹散、天色尚亮不易被远处注意到火光的时候进行。
材料备齐，理论可行。但关键的原料——粗盐，他们也没有。
萧景睿的目光，落在了那包仅剩的、颜色灰黄、结块粗粝的宫盐上。这是他们最后的调味品，也是试验的唯一原料。
“小婵，我们需要用掉一些盐。”萧景睿坦言。
小婵看着那包珍贵的盐，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随即坚定地点点头：“殿下要用，就用。奴婢……奴婢可以不吃盐。”对她而言，殿下的任何决定，都比一点点咸味重要。
萧景睿心中微暖，摇摇头：“不会全用掉，而且，我们会得到更好的。”他取出一小勺粗盐，大约占存量的三分之一。剩下的，还要维持基本生活。
试验开始。
午后，偏殿角落。萧景睿将粗盐倒入一个破碗，加入适量井水，搅拌溶解。浑浊的黄褐色盐水出现，底部还有不溶的沙土杂质。他将盐水静置片刻，待大颗粒沉淀后，小心地将上层盐水倒入自制的过滤瓦罐。
浑浊的盐水缓缓渗过多层滤料，一滴，两滴……下方用于接水的另一个陶碗里，逐渐汇聚起液体。颜色明显变浅了！从黄褐色变成了淡黄色，透明度也大大增加。
“殿下！水……变清了！”小婵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忍不住低呼出声，满脸惊奇。
萧景睿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过滤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他小心地将初步过滤的盐水再次倒入过滤罐，进行二次过滤。这一次，滴出的盐水几乎呈现淡琥珀色，清澈透亮，肉眼已看不到悬浮杂质。
“成了。”他将过滤后的清澈盐水倒入洗净的铜盆中，然后点燃灶下的柴火。火苗舔舐着铜盆底部，盐水开始慢慢升温。
接下来就是等待水分蒸发，盐分析出。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控制火候，火太大容易溅出或烧焦，火太小则蒸发太慢。萧景睿让小婵帮忙看着火，保持小而稳定的火焰，自己则密切观察着盆中盐水的变化。
水汽袅袅升起，在偏殿昏暗的光线中氤氲。盐水的体积逐渐减少，颜色变得更加澄清。终于，在盆边沿和底部，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的结晶。
萧景睿用一片干净的木片，小心地将这些最先析出的结晶刮到另一个干燥的陶碟里。结晶洁白，颗粒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隐隐有种晶莹的质感。与之前灰黄粗砺的宫盐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小婵已经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洁白、如此细腻的盐！宫里贵人用的贡盐，她也只是远远瞥见过，似乎……也没有这么白，这么细！
“这……这是盐？咱们的盐……变成这样了？”她声音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萧景睿捻起一小撮细盐，放在指尖观察。纯度还不够完美，可能还含有微量的其他可溶盐（如氯化镁、硫酸钙等），导致结晶形状可能不那么规整，颜色也并非绝对雪白，但比起粗盐，已是云泥之别。“这只是初步提纯，如果有多层过滤，控制好蒸发温度和速度，还能得到更纯、更细的‘雪花盐’。”
“雪花盐……”小婵喃喃重复着这个美妙的词，看着陶碟里那一点点洁白，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欣喜。她虽然不懂殿下是怎么做到的，但这神奇的变化就发生在眼前！殿下真的能“点石成金”！
萧景睿没有停手，继续小心地加热，刮取结晶。直到铜盆底部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颜色较深的杂质（主要是硫酸钙、氯化镁等溶解度更高的盐类），他才停止加热。最终，他们得到了大约相当于原来粗盐分量一半的细盐，洁白晶莹，细腻如沙。
虽然损失了一半的重量，但价值何止提升了十倍！萧景睿估计，这些细盐的品质，应该接近甚至超过市面上中等档次的“青盐”，若操作更精细些，达到“贡盐”级别也并非不可能。
他仔细地将这第一份试验品收好，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油纸包起来，藏好。然后，认真清洗了所有工具，尤其是那个过滤瓦罐，将用过的沙石木炭层妥善处理掉，不留明显痕迹。
“小婵，”他看着依旧处于震撼中的少女，沉声道，“今天看到的一切，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盐，是我们的秘密，也是我们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本钱。”
小婵用力点头，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殿下放心，奴婢就是死，也绝不会说出去！”她明白这东西的分量。如此精美的盐，若是让人知道出自冷宫皇子之手，带来的绝不是财富，而是滔天大祸。
萧景睿点点头，对她的机警很满意。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落日。余晖给荒凉的庭院镀上一层暗金，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冷寂。
第一件产品，成功了。虽然量很少，虽然工艺还很粗糙，但验证了道路的可行性。
接下来，是如何将产品安全地变现。直接拿出去卖？风险太大。需要渠道，需要掩护，需要绝对可靠的人。
他想起了当掉银簪时，小婵提到的西角门那个“刘公公”。太监私下与宫外勾连，倒卖宫中之物，是灰色地带，但也是可能的突破口。还有柳三娘，那个精明神秘的酒楼老板娘……
思绪纷杂，但核心清晰：扩大生产，寻找安全销路，换取粮食、药品、乃至更重要的——信息和庇护。
他收回目光，看向陶碟中那一点洁白的结晶，在渐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如同这深宫里，一丝挣扎求存的微光。
也如同他心中，那越燃越旺的、冰冷的野火。
盐，百味之首，亦是财富之媒。
这条路，就从这一撮“雪花”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