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年走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丫鬟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低声回禀:“大小姐,三小姐同柳夫人来看您了,此刻已在院门口。”
沈朝笛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原本眼底残留的茫然与虚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柳氏,沈月蓉。
一个是毁了她生母留下的一切、鸠占鹊巢的毒妇,一个是从小便跟着柳氏学足了阴私手段、处处踩着她往上爬的庶妹。
上一世,就是这对母女,联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们先是假意关怀,哄骗她交出生母留下的嫁妆与地契,再设计败坏她的名声,最后在父亲面前颠倒黑白,将她彻底弃如敝履。
临死前那勒紧脖颈的绳索,柳氏尖利刻薄的笑骂,沈月蓉得意又恶毒的眼神,桩桩件件,都还清晰地刻在沈朝笛的骨血里。
这一世,她们倒是来得快。
想来是沈月娥被禁足的消息刚传出去,柳氏便按捺不住,迫不及待要过来探探虚实,顺便再给她安上一个“苛待庶妹”的罪名。
沈朝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白,却在抬眼的瞬间,重新覆上了一层柔弱无害的神色。
她轻轻咳嗽两声,声音微哑,对丫鬟道:“快请母亲与三妹妹进来。”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人掀开。
柳氏一身端庄的宝蓝色锦裙,头戴赤金镶珠抹额,妆容精致得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就要去扶她。
“我的儿,你可算醒了,方才听你父亲说你摔着了,可把我吓坏了。”柳氏的声音温柔慈爱,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定然会以为她是真心疼爱这位嫡女。
跟在柳氏身后的沈月蓉也连忙上前,眼眶微红,一副担忧至极的模样:“姐姐,你怎么样了?额头都红了,是不是很疼?都怪二姐毛手毛脚,竟让姐姐受了这样的委屈。”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方才在院中幸灾乐祸、暗中推波助澜的人不是她一般。
沈朝笛心中冷笑不止。
好一对母慈女孝的好模样。
她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柳氏伸过来的手,弱不禁风般往床榻里靠了靠,轻声道:“让母亲与三妹妹挂心了,我没事,只是方才身子虚,一时没站稳罢了。”
柳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笑着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这孩子,从小身子就弱,往后可得仔细着些。”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见桌上一片狼藉,碎瓷片与洒落在地的汤汁还未收拾,眸色沉了沉。
她自然知道那碗汤是她让沈月娥送来的,里面加了什么料,她再清楚不过。
原本是想让沈朝笛喝下那碗汤,神不知鬼不觉地坏了身子,往后即便想嫁个好人家也是难如登天,却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变故。
沈月娥不仅没能得手,反倒被季淮年一句话禁了足,这让柳氏心中又气又疑。
那个季公子,她自然是认得的。季家在京中权势滔天,季淮年本人更是才华横溢、深得圣心,是无数名门贵女心心念念的良人。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沈家偏院,还偏偏护着沈朝笛这个一向无人问津的嫡女?
柳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向沈朝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朝笛啊,方才季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柳氏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听下人说,季公子对你很是关切,还亲自为你查看伤势?”
沈朝笛闻言,心头微凛。
柳氏果然开始试探了。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局促:“我也不知,方才我摔倒之时,季公子恰好与父亲一同进来,许是见我可怜,才顺手帮了一把。”
她刻意表现出对上一世痴恋之人的在意,既符合她往日的模样,又不会让柳氏抓到把柄。
果然,柳氏听了这话,眼中的探究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她就知道,沈朝笛这个蠢货,从小就对季淮年痴心妄想,如今季淮年对她稍加颜色,她定然是魂都要飘了。
也好。
柳氏心中冷笑。
若是能借着沈朝笛攀附上季家,那沈家的地位便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她的亲生儿女自然能享尽荣华富贵,至于沈朝笛,不过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罢了。
等利用完了,再随手丢弃也不迟。
想到这里,柳氏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伸手拉过沈朝笛的手,故作亲昵道:“原来是这样,季公子那般人物,心善也是应当的。朝笛,你往后可要多与季公子走动走动,若是能得了季公子的青睐,那可是你的福气。”
沈朝笛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只觉得那指尖的温度冰冷刺骨,像毒蛇缠绕一般令人作呕。
她心中清楚,柳氏这是想利用她攀附季家。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番话说得心动不已,傻乎乎地按照柳氏的安排去接近季淮年,最后不仅没能得到半分情意,反倒被柳氏抓住把柄,污蔑她不知廉耻、私相授受,彻底毁了自己的名声。
这一世,她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
沈朝笛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微微低头,声音细弱道:“母亲说笑了,季公子那般天人之姿,我怎敢高攀。何况男女授受不亲,我身为沈家嫡女,自当恪守礼教,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番话说得得体又规矩,既拒绝了柳氏的安排,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柳氏脸上的笑容一僵,显然没料到一向懦弱听话的沈朝笛,今日竟然会当众反驳她。
一旁的沈月蓉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母亲,姐姐也是害羞了,您就别逼姐姐了。只是姐姐,二姐如今被禁足在院子里,哭个不停,说到底也是无心之失,您能不能去父亲面前替二姐求个情?”
来了。
沈朝笛抬眸,看向沈月蓉那张故作乖巧的脸,心中了然。
绕了一大圈,终究是为了沈月娥而来。
柳氏也立刻回过神来,顺着沈月蓉的话道:“是啊朝笛,月娥那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一时失手才伤了你,你身为姐姐,大度一些,别与她计较。你去你父亲面前说两句好话,让他放了月娥,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
轻飘飘几句话,便将沈月娥的蓄意谋害,说成了年纪小、不懂事的无心之失,还要她这个受害者去求情,端的是好一副慈眉善目的伪善嘴脸。
上一世,她就是心太软,听了柳氏这番话,傻乎乎地去替沈月娥求情,最后反倒被沈月娥倒打一耙,说她假仁假义、惺惺作态,让父亲对她越发不满。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沈朝笛缓缓抬起头,原本柔弱的眼底,此刻竟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委屈又无助地看着柳氏与沈月蓉,声音微微颤抖:“母亲,三妹妹,不是我不肯替二姐求情,实在是……实在是我心里害怕。”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子轻轻瑟缩了一下,继续道:“方才二姐端着汤过来,一进门就脸色不善,将汤碗硬塞到我手里,我不肯接,她便用力推了我一把,我才会摔倒撞在床角。那汤洒在地上,连地砖都被烫得变了色,我真的不敢再与二姐靠近了……”
她没有说一个字指责沈月娥,可每一句话,都在暗示沈月娥是故意为之,甚至那碗汤里,恐怕还有不妥之处。
柳氏与沈月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沈朝笛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你胡说!”沈月蓉立刻尖声反驳,“我二姐才没有推你,那碗汤只是普通的解暑汤,怎么会烫坏地砖!沈朝笛,你分明是记恨二姐,故意污蔑她!”
“我没有污蔑。”沈朝笛泪眼婆娑,却眼神坚定,“地上的碎瓷与汤汁还在,母亲若是不信,大可让人去验一验那汤,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问题。”
柳氏心头猛地一沉。
那汤里加了慢性损身的药材,若是真的让人去验,定然会露出马脚!
她狠狠瞪了沈月蓉一眼,示意她闭嘴,随即强装镇定地拉住沈朝笛,语气生硬道:“好了,娘信你,娘知道你受了委屈,月娥那边,我自会管教,不必你去求情了。你好好养伤,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不等沈朝笛再开口,便拉着一脸不甘的沈月蓉,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朝笛脸上的泪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想让她低头?
不可能。
从她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亏欠她的,伤害她的,她都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柳氏,沈月娥,沈月蓉,还有那个偏心凉薄的父亲……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缓缓靠在床榻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季淮年的身影。
男人深邃的眼眸,灼热的目光,低沉的叮嘱,还有那过于亲昵的动作……
这一切,都太过反常。
上一世的季淮年,清冷孤傲,目下无尘,对她从来都是冷眼相对,避之不及,从未有过半分多余的关注。
可这一世,他的所作所为,却处处透着诡异。
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沈家?
为何会那般维护她?
为何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偏执?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从沈朝笛心底升起,让她浑身一僵。
难道季淮年,也和她一样,重生了?
这个想法一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若真是如此,那他上一世,为何会对她那般冷漠?
他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无数疑问缠绕在沈朝笛心头,让她心绪难平。
而此刻,沈府门外的马车里。
季淮年端坐其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笛,玉笛之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笛”字。
他望着沈府偏院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有狂喜,有痛惜,有偏执,还有深入骨髓的悔恨。
朝笛。
他终于,再次见到她了。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会再让那些人伤害她分毫。
上一世他错过的,悔恨的,失去的,这一世,他都要一一弥补,牢牢握在手中。
谁也别想再把他们分开。
谁也别想,再伤他的朝笛。
马车缓缓驶动,季淮年闭上双眼,薄唇轻启,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倾尽一生的温柔与执念:
“朝笛,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