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要塞的残骸在五天之后,已经冷透了。
陈烬的登陆艇贴着最大的一块碎片缓缓靠近,舷窗外是连绵的废墟——扭曲的龙骨,撕裂的舱壁,飘浮的管线,还有偶尔掠过的、穿着联邦作战服的尸体。没有人来收尸。五天前没来得及,五天后更没时间。战争还在继续,活人比死人重要。
“锁定目标区域。”驾驶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那枚未爆鱼雷在C-17舱段,深度七米,周围结构不稳定。建议停留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陈烬站起身,检查了一遍装备。高斯步枪,等离子刃,便携式切割器,样本容器,还有一台手持式辐射检测仪。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名队员,点点头。
气密舱打开,四人先后跃出,磁力靴在残骸表面撞出沉闷的声响。
C-17。陈烬记得这个编号。这是他住过的舱段。三个月前他还在那间舱室里睡觉,在墙上贴女儿画的画——不对,他没有女儿,那是隔壁老张的。老张死在三号要塞,尸体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走在最前面,穿过一道被撕开的气密门,进入一条倾斜的走廊。脚下的甲板已经变形,踩上去会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辐射检测仪上的数字在跳动:正常,正常,偏高,偏高,危险。他停在一扇门前,门上的标牌还在:C-17-08陈烬。
他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七米深处,那枚鱼雷横在废墟中。
鱼雷很长,大约四米,弹体呈流线型,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涂层。噬能鱼雷——远星舰队的主力武器,内部封存着数以万计的噬能虫,一旦命中目标,虫群会钻入舰体,吞噬聚变能量,直到整艘船冻死在深空里。
这枚没有爆炸。也许是引信故障,也许是发射角度不对,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它就这么躺在废墟里,像一条沉睡的毒蛇。
陈烬靠近一步,辐射检测仪突然尖叫起来。
他低头看屏幕:辐射值超标十七倍。来源是鱼雷内部——噬能虫本身会吸收辐射,但它们也会释放辐射。一枚未爆的鱼雷,就是一锅高辐射的虫汤。
“营长,这玩意儿……”身后的队员咽了口唾沫。
陈烬没说话,蹲下,用检测仪扫描弹体。涂层下面,他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结构:密密麻麻的虫卵状物体,一层叠一层,偶尔蠕动一下。活的。它们还活着,在等机会醒来。
他拿出便携式切割器,打开等离子束,对准弹体上的一道接缝。
“营长!”队员惊呼,“这玩意儿随时可能——”
“我知道。”陈烬打断他,“你们退后五米,我数到十,如果炸了,你们就跑。”
队员没动。
“这是命令。”
他们退了。陈烬深吸一口气,把切割器压在弹体上。
等离子束切开金属的声音在真空中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刀锋下的震动。涂层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的透明内胆——密密麻麻的虫群挤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米粒。它们感受到外界的刺激,开始蠕动,发出一种微弱的、通过震动传导的“沙沙”声。那声音顺着切割器传到他手上,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挠他的掌心。
辐射值在飙升。他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发烫,那是辐射灼伤的前兆。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切口处的不稳定结构可能随时引爆。
第八秒,第九秒,第十秒——
切口打开。虫群涌动,但没有冲出。它们被困在内胆里,隔着最后一层薄膜,和陈烬对视。
他拿出样本容器,用钳子夹起一小撮虫卵,塞进去,密封。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的鱼雷在他跑出二十米后爆炸了。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一块碎片擦过头盔,在面罩上划出一道白痕。他爬起来,继续跑,直到冲进登陆艇,舱门在身后关闭,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返回途中,那名队员摘下手套,露出小臂。皮肤上布满了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组织液。他在切割时离鱼雷太近,辐射灼伤的。
陈烬看着他,没说话,从急救包里拿出药膏,挤在他手臂上。队员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
“为什么不退后?”陈烬问。
队员愣了一下:“您没让我退。”
“我让你们所有人退五米。”
“我是所有人之一,但我也是您身后的兵。”队员挤出一个笑,“您不退,我不退。”
陈烬看着他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三岁,眼睛里有一种他曾经有过的东西——那是信任,对长官的信任,对战友的信任,对这场战争的信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继续涂药。
涂完,他拍了拍队员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
队员点头,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忍住了。
陈烬看着手里那个透明的样本容器。里面是十几只噬能虫,米粒大小,灰白色,正在容器壁上缓缓爬动。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层软软的、半透明的身体,但它们在动,在找能量。容器里没有能量,它们就互相啃食——大的吃小的,强的吃弱的,直到剩下最后一只,孤独地爬来爬去。
他看着那些虫,忽然想起一件事:远星人把这些活物做成武器,那他们自己呢?他们把自己也做成了武器吗?
回到天枢,陈烬直接去了生物实验室。
林深已经在等了,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要塞的生物学家,姓方,平时负责研究太空辐射对生命的影响。样本容器被送进隔离箱,方教授在显微镜下观察了很久,抬起头时,脸色不太好看。
“噬能虫。”她说,“原产于柯伊伯带的一颗冰冻卫星,是一种以辐射为食的原始生命。远星人发现它们之后,进行了基因改造——现在的噬能虫,对聚变能量的敏感度提高了三千倍,可以在几秒内定位舰船的反应堆。”
陈烬看着隔离箱里的虫子:“它们怎么繁殖?”
“不繁殖。”方教授摇头,“经过改造之后,它们失去了繁殖能力。每一批噬能虫都是人工培育的,用完就没了。所以远星人使用的时候很节省,一般不会一次投放全部库存。”
林深凑近观察窗:“有什么弱点吗?”
“有。”方教授调出一组数据,“它们对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极度敏感。高强度的电磁脉冲可以让它们陷入混乱,互相攻击,甚至反向寻找发射源。”
林深的眼睛亮了:“如果我们在防线上部署电磁脉冲阵列,能不能让它们回头攻击远星母舰?”
“理论上可以。”方教授点头,“但需要精确的频率匹配。差一个赫兹,它们就会无视脉冲,继续前进。”
林深转身就走:“我去调参数。”
陈烬站在原地,继续看着那些虫子。它们还在爬,还在互相啃食。他想起那枚鱼雷,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卵,想起那名队员被灼伤的手臂。
远星人把活物做成武器。那他们自己呢?那些基因改造的战士,那些被称为“弃子”的失败品,那些在培养罐里还没出生的婴儿——他们也是武器吗?
他忽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不是对虫子,是对制造这一切的人。远星人,联邦人,所有把生命当成工具的人。
他转身离开,在门口遇到林深。
“怎么?”她问。
陈烬摇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查到的那个信号,和赵维有关吗?”
林深沉默了两秒:“还在查。”
陈烬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看出她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需要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他走了。林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屏幕上,那两条一模一样的心跳波形静静地躺在那里。
父亲的心跳。还有谁的心跳?
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到底。
深夜,陈烬独自坐在宿舍里,面前摆着那个样本容器的照片。
虫子在照片里爬着,灰白色,软软的,没有眼睛。他看着它们,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虫子,而是卡伦——那个和他对视了一秒的远星指挥官,那双隔着墨色面罩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仇恨?绝望?还是和虫子一样的、单纯的生存本能?
他想起老班长的话:“远星人连这个都吃不上。”想起方教授的话:“它们失去了繁殖能力。”想起卡伦留下的那枚弹壳——联邦制造,一百二十年前的产品。
对敌人的了解越深,越觉得恐惧。
不是恐惧他们的强大,是恐惧他们的绝望。一个绝望的敌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小行星带。远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星星,也许是远星的侦察机,也许只是他的幻觉。
他伸手摸了摸头盔内侧的那张合影,七个笑脸。
“你们说,”他对着照片喃喃,“我们和那些虫子,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回答。
窗外,星光继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