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枢的早晨

天枢一号要塞的食堂在每天六点整亮灯。

不是日出——这里没有日出。穹顶的全息投影模拟出橙红色的晨光,从“地平线”下慢慢升起,洒在三百张固定的金属餐桌上。合成蛋白糊的气味从配餐口飘出来,带着一点点焦糊的味道,和每一次都一样。

陈烬走进食堂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了。他端着托盘排队,前面是老班长周大勇,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天枢待了二十年。老班长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陈烬也点头。

轮到他们,配餐员舀起一勺灰白色的糊状物扣进餐盘,再放上两片维生素片。陈烬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用勺子挖了一口。没味道。永远没味道。合成蛋白糊是用藻类和真菌蛋白做的,营养成分和地球的稀饭差不多,但就是没味道。

老班长坐到他旁边,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咽下去一口,突然说:“听说远星人连这个都吃不上。”

陈烬停下勺子。

老班长也不看他,自顾自往下说:“我侄子在三号要塞……没出来。昨天我去整理遗物,翻到他私藏的通信记录,里头有一段截获的远星广播。你猜里头说什么?说他们那边食物配给减半了,一天只能吃一顿,一顿就一块能量砖,跟砖头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模拟的晨光:“我侄子在那段广播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

陈烬没说话,继续吃。

老班长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糊糊塞进嘴里:“我没见过远星人。但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只有勺子碰到餐盘的声音。

吃完早饭,陈烬去了健身房。

这里说是健身房,其实是一间四十平米的舱室,墙上固定着几台拉力器、几辆健身车,还有一条微重力跑步机——那是一根弹性绳拴着腰带,人跑起来不会飘走。陈烬换上训练服,把自己绑在跑步机上,开始跑。

六点四十分,晨昏模拟的光线已经变成正常的白色。他跑得满头大汗,汗水在微重力环境下不会顺着脸流下,而是一颗一颗从皮肤上脱离,飘浮在空中,像一串透明的珍珠。他张嘴一吸,把面前那颗最大的吸进嘴里,咸的。

为什么要吸?因为汗水如果飘进通风管道,会堵塞滤网,维修班的人又要骂娘。

跑完五公里,他又做了一百个俯卧撑。不是在地板上做——在微重力下,俯卧撑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姿势,要用手抓住地板上的固定环,把身体往下压,对抗的不是重力,是惯性。手臂酸胀,胸肌发紧,汗水飘得满屋都是,他一颗一颗追着吸,像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

做完最后一组,他松开手,飘在空中喘气。视线落在墙上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带着三天前演习时被弹片划伤的血痂,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黑色。他三天没睡超过两小时。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刻完那七块军牌之后,他一直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出不来。有人说在太空中待久了,泪腺会萎缩,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

同一时间,天枢核心枢纽。

林深坐在主控台前,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只喝过两杯水,没吃东西。护盾参数需要重新校准,武器火控需要重新调试,还有那个该死的后门程序——她昨晚追查到凌晨三点,终于锁定了信号来源的范围。

助理小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林工,喝点吧。刚从地球运来的,真的咖啡豆磨的。”

林深愣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酸,一点香。真的是咖啡。不是合成咖啡因饮料,是真正的地球咖啡——在要塞里,这玩意比等重的黄金还贵。

她看向小周:“哪来的?”

小周挠挠头:“我攒了三个月的配额换的。您都熬了这么久了……”

林深没说话,又抿了一口。咖啡的热气在微重力下不会上升,而是凝成一层薄雾,慢慢扩散。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突然想起父亲。父亲也爱喝咖啡,以前在地球的时候,每天早晨都会煮一壶,然后坐在阳台上看报纸。后来他去了远星,就再也喝不到了。

她把杯子放下,继续盯着屏幕。

小周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林工,那个……昨天三号要塞的事,查到什么了吗?”

林深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转过头,看着小周——二十二岁,刚来天枢一年,眼睛还像孩子一样干净。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他。她现在谁都不能信。

“还在查。”她简短地说,“你先出去吧。”

小周点点头,转身走了。林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气密门后,又把目光转回屏幕。她调出一份加密日志,上面显示,昨天攻击前三分钟,有一个账户登录了护盾控制系统,修改了频率参数。账户名被抹掉了,但登录的终端物理地址还在——是核心枢纽内部的某一台终端。

内奸就在她身边。

她伸手摸了摸抽屉。抽屉里锁着一张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穿着联邦工程师的制服,站在天枢建设工地上。她偶尔会拿出来看,每次看都告诉自己:他是他,我是我。

但昨天她发现一件事——父亲离开地球之前,给她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联邦做了错事,记住,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七点整,食堂里的人还没散完,广播突然响了。

一个女声,平静,不带感情:“现在播报阵亡者名单。三号要塞防御战,阵亡官兵三百四十七人。名单如下——”

食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站起来,面向墙壁上的屏幕。屏幕亮起,一个个名字滚动出现,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军衔、籍贯、年龄。

“陆明远,上尉,火星奥林匹斯城,二十四岁。”

“周晓阳,中士,地球中国山东,二十三岁。”

“江宁,少尉,地球美国加州,二十四岁。”

……

三百四十七个名字,播了整整十五分钟。食堂里三百多人站了十五分钟,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名字一个一个从广播里流出来,像三百四十七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烬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名字。他认识其中四十七个。四十七张脸,四十七种声音,四十七段记忆。现在只剩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播完,广播沉默了三秒,然后女声说:“默哀开始。”

所有人低下头。陈烬也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脚尖,想到的却是那七块军牌,那张慢慢旋转的照片,那个还睁着的眼睛。

默哀结束。广播关闭。食堂里的人陆续坐下,继续吃已经凉透的早餐。没有人说话。

陈烬走出食堂,在走廊里被一个年轻的士兵拦住。

那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眼睛里有一种陈烬很熟悉的光——那是新兵特有的光,还没被战争磨掉的光。他立正,敬礼,然后问:

“营长,我想问……远星人真的都是怪物吗?”

陈烬停下脚步,看着他。

士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说:“我昨天没上战场,在后方补给站。我听回来的人说,那些远星人长得跟咱们不一样,眼睛里发蓝光,皮肤是灰的,刀枪不入……是真的吗?”

陈烬沉默。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想起昨天死在自己怀里的陆明远,想起那个装死的远星特战,想起那枚银白色的弹壳,想起弹壳上那行钢印。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士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同一时间,副指挥官办公室。

赵维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摩挲得发白。

桌上有一份加密通信记录。记录显示,昨天凌晨两点,有一个从核心枢纽发出的信号,目的地是柯伊伯带深处。发信者的账户已经被清除,但记录还在。

那是他的账户。

赵维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锁好。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小行星带。星星很多,很亮,但他眼里只有黑暗。

远处,一艘运输舰缓缓驶过。舰身灯光闪烁,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他想起女儿问他的问题:“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现在也不知道。

核心枢纽里,林深再一次打开抽屉,看了一眼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着,眼神和她一样坚定。她合上抽屉,转身继续工作。

健身房已经空了,只剩下飘浮在空中的汗珠,在通风系统的吸力下慢慢汇聚,最终被滤网捕获。

食堂里,老班长把最后一口合成蛋白糊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他看着墙上那七张新贴上去的照片,看着照片下面摆着的遗物——一把梳子,一包烟,一枚军牌,一本翻烂的科幻小说。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端起托盘,走向回收口。

天枢的早晨,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只是少了三百四十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