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祇?”
陈默盯着手里的虎符,指尖冰凉。
苏晴没回答,反而凑近了些,盯着他胸口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在皮肤下缓慢蠕动,蔓延。
“你撑不过今晚。”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天要下雨”。
“什么意思?”
“尸傀的阴气太烈,你又强行摄敕,伤了根本。”苏晴拔出骨针,在火上烤了烤,“我的针法只能暂时压住,想活命,你得尽快炼化那道符,或者……”
“或者什么?”
“找个阳气重的地方,把阴气导出去。”苏晴顿了顿,“但这里是万人坑,阴气最重的地方。唯一的阳气来源……”
她看向洞口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天光。
“太阳。”
陈默看向洞口。石头堵得很严实,只有几缕光渗进来。
“等天亮?”
“等不及。”苏晴摇头,“你体内的阴气正在往心脏走。最多一个时辰,攻心必死。”
陈默沉默。
他低头看向虎符。
符身上,尸傀的纹路在微微发光,像在呼吸。一股冰冷、暴戾的情绪,顺着指尖往脑子里钻。
【警告:阴气侵蚀加剧】
【建议立即炼化尸傀符,或寻找纯阳之物镇压】
虎符传来信息。
“怎么炼化?”陈默问。
“不知道。”苏晴很干脆,“地祇敕令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残页,说持令者可摄敕山精野怪,炼为符箓,御使镇妖。但怎么炼,炼了会怎样,没说。”
她顿了顿,看向陈默:“不过,你可以试试。”
“试?”
“反正不试也是死。”苏晴眼神平静,“试了,也许能活。”
陈默看着她。
这女人脸上沾着泥,头发打结,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绝望的亮,是冷静的、带着审视的亮。
“你好像不怕死。”陈默说。
“怕。”苏晴点头,“但怕没用。”
她重新拿起骨针,在火上烤了烤:“我给你下针,暂时封住心脉。你试炼化符。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用银针截断你的心脉,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默嘴角抽了抽。
“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苏晴认真点头。
陈默不再说话。
他盘膝坐下,手握虎符,闭上眼睛。
炼化……
怎么炼?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感受虎符里的尸傀纹路。
冰冷、暴戾、充满怨恨。
那是尸傀生前的记忆碎片——黑暗的矿道、塌方、惨叫、窒息、死亡。然后是漫长的、被阴气浸泡的岁月,怨恨滋养着残魂,让她变成只知道吞噬活人阳气的怪物。
“滚开!”
陈默在脑海中低吼。
那些负面情绪像潮水,冲击着他的意识。他咬牙硬扛,努力抓住虎符传来的一丝感应。
【炼化:以神为引,以血为媒,敕令为凭,化邪为正】
陈默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虎符上。
“嗡——”
虎符震动。
尸傀纹路骤然亮起,脱离虎符,化作一道黑光,再次冲入陈默眉心!
这一次,比之前更狂暴!
“呃啊——!!!”
陈默仰头嘶吼,脖颈青筋暴起。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疯狂蔓延,瞬间布满全身。眼睛变成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按住他!”苏晴低喝。
幸存者中,一个壮汉扑上来,死死按住陈默的肩膀。
但陈默的力量大得惊人,一甩手,壮汉就飞了出去,撞在洞壁上,咳出一口血。
“再来!”
又两个人扑上来。
苏晴趁机下针,骨针刺入陈默心口大穴。
“封!”
银针颤抖,发出低鸣。
陈默身体的挣扎弱了一些,但黑色纹路还在蔓延。已经爬到了脸上,像一张狰狞的网。
苏晴额头冒汗。
她知道,封不住了。
阴气太烈,尸傀的怨念太强。陈默的意志正在被吞噬,一旦彻底失控,他就会变成新的尸傀,甚至更可怕的东西。
怎么办?
苏晴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根金色的、细如牛毛的针。
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保命之物,叫“定魂针”,只能用一次。
“师父,对不住了……”
她捏着金针,对准陈默眉心,正要刺下——
陈默突然睁开眼。
眼睛里,黑色褪去,恢复了清明。
不,不是完全的清明。
瞳孔深处,有一点幽绿色的光,在缓缓旋转。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晴愣住。
“你……”
“炼化成功了。”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上的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但手腕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一个扭曲的女人面孔,闭着眼,像在沉睡。
【尸傀符(中品)炼化成功】
【效果:召唤尸傀作战,持续一炷香,冷却十二时辰】
【代价:每次召唤,需消耗精血(当前可承受次数:3/3)】
【警告:强行炼化导致位格受损,当前位格:游缴(残缺)】
【属地权限:黑石矿坑(临时)】
【可摄敕目标:无(需提升位格或扩充符槽)】
陈默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虚弱,很虚弱,像大病初愈。但那股冰冷的、要撕裂他的阴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虎符与自身之间,一种微妙的联系。
他能“看”到虎符的状态,能“感觉”到符箓的存在,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周围环境的“气”——阴气、阳气、地脉的流动……
“这就是地祇?”他喃喃。
“是,也不是。”苏晴收回金针,小心藏好,“你现在顶多算个‘临时工’,还是重伤的临时工。”
她指了指陈默手腕的印记:“尸傀符是中等符箓,你现在位格不够,强行炼化,损了根基。想真正掌握地祇之力,你得先修复位格,然后提升它。”
“怎么修复?怎么提升?”
“不知道。”苏晴又摇头,“古籍残页上没写。”
陈默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除了说‘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苏晴认真想了想:“我还会说‘要死了’、‘没救了’、‘等死吧’。”
陈默笑不出来了。
“不过。”苏晴话锋一转,“我可以帮你治伤。外伤,内伤,阴气侵体,我都会治。但诊金很贵。”
“多贵?”
“你以后得保护我。”苏晴盯着他,“直到我找到想找的人,或者我死。”
陈默沉默片刻。
“成交。”
“好。”苏晴点头,很干脆。她从布包里又掏出几样草药,嚼碎了,敷在陈默的伤口上。
“对了。”她一边敷药,一边说,“洞口那些影子,好像散了。”
陈默一愣,走到洞口,透过缝隙往外看。
坑底空荡荡的。
影子不见了,连之前散落的白骨,都少了很多。只有几具新鲜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
“它们去哪了?”陈默皱眉。
“可能被尸傀的气息吓跑了。”苏晴说,“低等伥鬼,不敢靠近中等尸傀。你现在炼化了尸傀符,身上有尸傀的气息,它们怕你。”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女人面孔的印记,在微微发烫。
“我能控制它们吗?”他问。
“不知道。”苏晴第三次说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
陈默闭上眼睛,尝试沟通尸傀符。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还是自己,在洞里。
另一半……在一片黑暗里,冰冷,死寂,充满了怨恨和饥饿。
那是尸傀的“视角”。
不,不只是视角。
他甚至能“感觉”到尸傀的情绪——对活人阳气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对束缚的愤怒……
“安静。”陈默在脑海中下令。
那股暴戾的情绪猛地一滞,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缓缓平息。
尸傀“安静”了。
陈默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样?”苏晴问。
“能控制,但很吃力。”陈默擦汗,“像在驯服一匹烈马,随时可能被甩下去。”
“正常。”苏晴点头,“你位格不够,强行控制中等符箓,精神负担很重。我建议你,除非生死关头,别用它。”
陈默点头。
他看向洞里的其他人。
算上他和苏晴,一共七个人。除了刚才那个被甩飞的壮汉,还有一个瘦小的老头,一个断了条胳膊的中年人,一个抱着膝盖发抖的少年,一个满脸是血的妇女,还有一个……疤脸?
陈默瞳孔一缩。
疤脸没死。
他躺在角落里,断臂用破布草草包扎,脸色惨白,但眼睛睁着,正死死盯着陈默。
准确说,是盯着陈默手里的虎符。
“你想要这个?”陈默举起虎符。
疤脸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贪婪,藏不住。
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
“刚才,你想杀我。”
疤脸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这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有道理。”陈默点头,“所以我现在杀了你,也合理,对吧?”
疤脸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你不敢。”他哑声说,“杀了我,其他人会怕你。你想在这鬼地方活下去,得有人帮你。”
陈默笑了。
“我不需要你帮。”
他伸手,按住疤脸断臂的伤口。
疤脸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陈默说,“从今天起,听我的。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死,你就得死。明白吗?”
疤脸盯着他,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明、明白。”
“很好。”陈默松手,起身,“现在,告诉我,这矿坑里,还有没有别的路出去?”
疤脸喘着气,摇头:“没有。唯一的出口在上面,但那里有监工,有守卫,出不去。”
“那你们平时吃什么?喝什么?”苏晴问。
疤脸指了指坑底:“有暗河,水能喝。吃的……靠新人。”
他没说“新人”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默胃里一阵翻腾。
“除了吃人,没别的?”
“有。”疤脸说,“矿坑深处,有一种发光的蘑菇,能吃。但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疤脸摇头,“去过的人,都没回来。只有一个人逃出来过,疯了,整天念叨‘眼睛’、‘好多眼睛’。”
陈默和苏晴对视一眼。
“想去看看?”苏晴问。
“不去。”陈默很干脆,“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他看向洞里的其他人:“你们,想活吗?”
没人说话。
但眼神,都看了过来。
“想活,就得听我的。”陈默说,“我会带你们出去。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有吃的,有水,有个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疤脸:“那种发光蘑菇,在哪个方向?”
疤脸指了个方向。
矿坑深处,一片漆黑。
像巨兽的喉咙。
陈默走到洞口,搬开石头。
天光透了进来,已经是黄昏。矿坑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苏晴,你留在这,照顾伤员。”陈默说,“疤脸,你带路。其他人,守好洞口,有任何动静,大声喊。”
“你一个人去?”苏晴皱眉。
“两个人。”陈默看向疤脸,“他带路。”
疤脸脸色一白:“我、我受伤了……”
“死不了。”陈默打断他,“要么带路,要么我现在杀了你,选一个。”
疤脸咬着牙,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黑暗。
矿坑深处,比想象中更大。
通道错综复杂,像迷宫。地上散落着白骨,有新有旧。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一丝甜香。
是蘑菇的味道。
“就在前面。”疤脸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通道尽头,有一点微光。
幽蓝色的,像鬼火。
陈默握紧虎符,小心靠近。
光越来越亮。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垂着钟乳石,地上长满了蘑菇。
发光的蘑菇。
幽蓝色的荧光,照亮了整个溶洞。蘑菇有大有小,大的像伞盖,小的像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地面、墙壁、甚至洞顶。
很美。
但美得诡异。
“就是这些。”疤脸说,“能吃,我吃过,没毒。”
陈默没动。
他盯着那些蘑菇,总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么大的溶洞,连滴水声都没有。
“你去摘。”陈默对疤脸说。
疤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摘了一朵蘑菇,塞进嘴里。
咀嚼,吞咽。
“你看,没……”疤脸话没说完,突然僵住。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虫子,在皮肤下爬。
“呃……”疤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伸手,撕开衣服。
胸口皮肤下,无数细小的、发光的菌丝,正在疯狂生长,像一张网,迅速蔓延全身。
“救、救我……”疤脸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然后,他的眼睛,也亮起了幽蓝色的光。
“砰。”
疤脸倒下了。
身体迅速干瘪,像被吸干了所有水分。皮肤裂开,里面没有血肉,只有密密麻麻的菌丝,在荧光中蠕动。
而那些菌丝的源头……
是蘑菇。
溶洞里,所有蘑菇,同时转向陈默。
菌盖裂开,露出里面——
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
幽蓝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齐刷刷,盯着陈默。
【警告:检测到高等精怪·妖菌集群(由怨气与地脉阴气滋养,已产生初级意识)】
【可摄敕,但位格严重不足,强行摄敕将导致意识污染,不可逆】
【建议:立即逃离】
陈默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溶洞入口,地面裂开,无数菌丝破土而出,像触手,缠向他的脚踝。
“滚!”
陈默低吼,手腕上的尸傀印记骤然发烫。
一道黑影从印记中冲出,落地,化作一具浑身缠绕着黑气的女性尸傀。
正是之前被摄敕的那具。
“拦住它们!”
陈默下令。
尸傀嘶吼,扑向菌丝。锋利的指甲撕碎触手,黑气所过之处,菌丝迅速枯萎。
但更多的菌丝从地下、墙壁、洞顶钻出,像潮水,涌向尸傀。
尸傀很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但菌丝太多了。
杀不完。
尸傀被菌丝缠住,挣扎,撕扯,但更多的菌丝缠上来,像茧,把它包裹。
陈默趁机冲到洞口。
但洞口,也被菌丝封住了。
厚厚一层,像门帘。
“该死!”
陈默咬牙,握紧虎符。
炼化尸傀符后,他能感觉到,虎符里还有一道符箓的“空位”。
是伥鬼符。
“摄敕!”
他举起虎符,对准溶洞中心,那片最密集的蘑菇。
虎符震动,青光爆闪。
但菌丝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更疯狂地涌来。
摄敕失败了。
位格不够,无法摄敕高等精怪。
陈默心一沉。
难道要死在这?
不……
他看向被菌丝包裹的尸傀。
尸傀还在挣扎,但动作越来越慢。
陈默咬牙,再次举起虎符。
这次,不是对准菌丝。
是对准尸傀。
“收回!”
虎符震动,尸傀化作黑光,被收回符中。
但就在收回的瞬间,陈默手腕上的印记,骤然发烫。
一股狂暴的、冰冷的力量,顺着印记,冲进他体内。
是尸傀符的反噬。
强行召唤,又强行收回,对身体的负担极大。
陈默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但他没停。
他握着虎符,对准封住洞口的菌丝。
“炼化,不行。”
“那……”
“烧了你们,总行吧?”
他咬破舌尖,又是一口精血喷在虎符上。
然后,集中全部精神,沟通虎符里那道“残缺”的位格。
游缴。
地祇最低的位格,镇守一方的最基层官吏。
权限不大。
但,有一个最基本的权能。
【引地脉阴火,焚邪祟】
陈默不知道“阴火”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虎符在回应他。
脚下,地脉在震动。
一丝冰冷的、黑色的火焰,从地缝中冒出,缠绕上他的手指。
不烫。
反而很冷。
像冰。
陈默抬手,指向洞口。
“燃。”
黑色火焰顺着他的手指,喷涌而出。
瞬间,点燃了菌丝。
“嘶嘶嘶——!!!”
菌丝疯狂扭动,发出尖利的嘶鸣。火焰所过之处,菌丝迅速化为灰烬。
洞口,被烧出了一个缺口。
陈默冲出去。
头也不回地跑。
身后,溶洞里传来愤怒的咆哮。
不是菌丝。
是更深处的,某种东西的咆哮。
陈默不敢回头,拼命跑。
直到冲出通道,回到相对安全的坑道,他才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低头,看向手腕。
尸傀印记黯淡了很多,像要熄灭。
而虎符传来信息:
【位格受损加剧:游缴(濒临崩溃)】
【阴气反噬:中度(需尽快调养)】
【精血损耗:2/3(再消耗一次,将危及生命)】
陈默苦笑。
这才第一天。
就快死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怀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掏出来,是一朵蘑菇。
发光的蘑菇。
不知什么时候,摘的。
陈默盯着蘑菇,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苏晴。”
他喃喃。
“你的诊金,我可能付不起了。”
【当前状态】
陈默:位格濒临崩溃,阴气反噬(中度),精血损耗2/3,外伤多处
虎符:尸傀符(中品,冷却中)、伥鬼符(下品,空)
幸存者:6人(疤脸死亡)
【下章预告】
陈默带回发光蘑菇,但苏晴认出这是“鬼面菇”,服用可暂缓饥饿,但会逐渐被菌丝寄生,沦为妖菌傀儡。食物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隐患埋下。同时,坑底深处那声咆哮的主人,正在苏醒。而矿坑上方,监工们发现“肉羊”迟迟未死,决定下来查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