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巫真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粥已经熬好了,赵昊天喊了两遍她才听见。端着碗坐到桌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眼神却不知道落在哪儿。
张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司空云喝完粥,放下碗,起身去了后院。
院子里,万里蹲在墙根,弓横在膝上,目光落在巷子口的方向。
“还是那三拨人?”司空云走过去。
“嗯。”万里没回头,“换了两个人,位置没动。”
司空云点点头,在井边坐下。
太阳慢慢升高,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笑声传进来,又渐渐远了。
巫真从屋里出来,走到司空云身边。
“云哥,我想再去趟药铺。”
司空云看着她。
“那个掌柜,我想再问问。”
沉默了一息。
“让张菲陪你去。”
巫真摇摇头:“我一个人就行。人多了反而显眼。”
司空云没再说话。
巫真转身回了屋,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
巷子拐角有个卖烧饼的摊子,她低头走过去,绕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药铺的门半开着。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块布,慢慢擦着戥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巫真,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
“来了?”
巫真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掌柜放下戥子,看着她。
“想问什么?”
巫真沉默了一息。
“您和我师父……是怎么走散的?”
掌柜的目光落在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十五年前,天枢打过来,京城差点没守住。那时候乱,到处都在逃。我和师弟本来在一起,后来被人群冲散了。我往北,他往南,再也没见过。”
顿了顿。
“我找了他很多年。后来听说南边死了很多人,以为他也没了。”
巫真看着他。
“他活着。在一个村子里,住了好几年。”
掌柜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活着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巫真又问。
“他以前……给烈山国君治过病?”
掌柜的眉头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但没细说。”
掌柜沉默了很久。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声音低下来,“烈山国君得了怪病,请了很多大夫都没治好。师弟年轻时候医术好,被人推荐去了烈山。治了三个月,病好了,他也回来了。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很多。”
“怎么变了?”
“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发呆。”看着她,“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烈山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巫真的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东西?”
掌柜摇了摇头。
“他没说。但我猜,和预言鼎有关。”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当年他临走前寄存在我这儿的。说如果他不在了,就交给能认出那枚铜钱的人。”
巫真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旧医书,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
翻开书页,手指在纸上慢慢滑过。翻到中间,感觉厚度不对,仔细一看,夹层里露出一角发黄的纸。
轻轻抽出来。
是一张残图,巴掌大小,上面画着一些线条和标记,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东西……”压低声音,“收好,别让人看见。”
巫真把残图夹回书里,把布包塞进怀里。
“烈山的人,在找这个?”
掌柜点了点头。
“这些天,街面上多了很多生面孔。有几个来我铺子里抓过药,明着是看病,暗地里四处打听。我怀疑,他们就是奔着这东西来的。”
看着他。
“您为什么帮我?”
掌柜笑了笑。
“你叫我一声师伯,我不帮你帮谁?”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师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你,说明他信得过你。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就放心了。”
巫真走出药铺时,太阳已经偏西。
低着头走得很快,手一直按在怀里的布包上。
拐过两条街,快到巷子口时,忽然有人从旁边擦肩而过,轻轻撞了她一下。
下意识抬头,那人已经走远了。
是个年轻男子,背影普通,混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
巫真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回到院子,张菲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巫真点点头,进了屋。
屋里,司空云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巫真把布包放在桌上,掏出那本旧医书,翻出残图。
司空云接过去,仔细看了很久。
“这是铸造图谱?”
“掌柜说是。师父当年在烈山看见的。”
眉头微微皱起。
“烈山在铸造兵器,和预言鼎有关……”喃喃重复了一遍。
赵昊天凑过来,盯着那张残图看了半天,挠挠头。
“这画的什么啊?跟鬼画符似的。”
张菲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云哥,盯梢的人多了一拨。而且……有人在附近转悠,不像是盯梢的。”
“什么人?”
“看不出来。但身手不弱。”
司空云把残图折好,递还给巫真。
“收好。”
巫真接过,重新夹回书里,放进布包。
傍晚,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几个人围坐着,没人说话。
赵昊天啃着鸡腿,眼睛却一直往巷子口瞟。万里低头吃肉,筷子动得很快。张菲端着碗,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巫真坐在边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司空云慢慢喝着酒,目光落在院墙上。
墙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赵昊天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三声,很轻。
张菲站起身,走到门边。
“谁?”
外面沉默了一息。
“石头的朋友。”
张菲拉开门,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外。三十来岁,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眼神很利。
他看了张菲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和之前那块一样,刻着“石”字。
张菲侧身让他进来。
年轻男子走到司空云面前,抱了抱拳。
“石头哥让我再带句话——月圆之夜前,千万别出城。”
司空云看着他。
“昨晚有人塞过一张纸条,说的也是这个。”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那张纸条不是我们送的。”
司空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年轻男子继续说:“我们的人昨天在街上撞见一个,往你们门缝里塞了东西。本想拦住,那人跑得太快,没追上。”
顿了顿。
“石头哥让我来,就是告诉你们——有人在替你们传信,但不是我们的人。那个人是谁,我们也不知道。”
张菲看了司空云一眼。
司空云沉默了一息。
“为什么不能出城?”
年轻男子摇了摇头。
“石头哥没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们,这几天城外会来人,不止一拨。城里也开始乱起来了,昨天晚上,有好几拨人在街上撞上,动了手。”
他看着司空云。
“你们院子里那东西,盯上的人比你们想象的多。留在城里,还能周旋。出了城,谁也护不住。”
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年轻男子停下。
司空云看着他。
“撞你们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年轻男子想了想。
“年轻,二十出头,背影看着普普通通,但跑起来不像一般人。我们在巷子里追了三条街,愣是没追上。”
他顿了顿。
“怎么,你认识?”
司空云没回答。
年轻男子等了一息,见他不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菲关上门,闩上。
院子里一片沉默。
赵昊天挠挠头。
“云哥,那人谁啊?帮咱们传信,又不露面?”
司空云没说话。
他想起黑松林里那个蹲在树上的背影,想起小庙墙上的“等”字,想起一路上的那些痕迹。
万一是他呢?
可如果是他,为什么不露面?
巫真忽然开口。
“今天在街上,有人撞了我一下。等我抬头,人已经走了。”
张菲看着她。
“看清脸了吗?”
“没有。就看见个背影,普通得很。”
司空云的目光动了动。
“什么时候?”
“从药铺回来的路上。”
沉默。
万里从墙根站起来,走到司空云身边。
“云哥,要不要我去查查?”
司空云摇了摇头。
“不用。”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辆大车。
“如果真是他,他想露面的时候,自然会露面。”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入夜,巫真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布包压在枕头底下,硌得慌。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师父的脸。
师父教她认药,教她捻药的手法,教她熬粥要顺着一个方向搅。师父说,学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活命。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迷迷糊糊中,师父站在面前,背对着她。
想喊,喊不出声。
师父慢慢转过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月圆之夜,鼎光现世。九国争锋,新王将出。鼎焚天下,大世将倾……”
猛地睁开眼。
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
巫真坐起身,手按在枕下的布包上。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张菲压低的声音——
“谁?”
没人回答。
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下了。
巫真掀开被子,抓起布包冲出门。
院子里,张菲站在墙边,手里握着短戟。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夜行衣,一动不动。
万里从屋顶跳下来,弓还搭着箭。
“跑了两个。”
张菲蹲下身,扯开那人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嘴角渗着血。
司空云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死的?”
“晕了。他撞上我的戟,自己摔的。”
司空云点点头。
“搜。”
张菲搜了一遍,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块腰牌。
火把凑近,看清了上面的字——
烈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昊天挠挠头。
“烈山的人……来偷什么?”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巫真怀里的布包上。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二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