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人

天亮之后,巫真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粥已经熬好了,赵昊天喊了两遍她才听见。端着碗坐到桌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眼神却不知道落在哪儿。

张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司空云喝完粥,放下碗,起身去了后院。

院子里,万里蹲在墙根,弓横在膝上,目光落在巷子口的方向。

“还是那三拨人?”司空云走过去。

“嗯。”万里没回头,“换了两个人,位置没动。”

司空云点点头,在井边坐下。

太阳慢慢升高,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笑声传进来,又渐渐远了。

巫真从屋里出来,走到司空云身边。

“云哥,我想再去趟药铺。”

司空云看着她。

“那个掌柜,我想再问问。”

沉默了一息。

“让张菲陪你去。”

巫真摇摇头:“我一个人就行。人多了反而显眼。”

司空云没再说话。

巫真转身回了屋,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

巷子拐角有个卖烧饼的摊子,她低头走过去,绕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药铺的门半开着。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块布,慢慢擦着戥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巫真,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

“来了?”

巫真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掌柜放下戥子,看着她。

“想问什么?”

巫真沉默了一息。

“您和我师父……是怎么走散的?”

掌柜的目光落在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十五年前,天枢打过来,京城差点没守住。那时候乱,到处都在逃。我和师弟本来在一起,后来被人群冲散了。我往北,他往南,再也没见过。”

顿了顿。

“我找了他很多年。后来听说南边死了很多人,以为他也没了。”

巫真看着他。

“他活着。在一个村子里,住了好几年。”

掌柜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活着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巫真又问。

“他以前……给烈山国君治过病?”

掌柜的眉头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但没细说。”

掌柜沉默了很久。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声音低下来,“烈山国君得了怪病,请了很多大夫都没治好。师弟年轻时候医术好,被人推荐去了烈山。治了三个月,病好了,他也回来了。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很多。”

“怎么变了?”

“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发呆。”看着她,“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烈山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巫真的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东西?”

掌柜摇了摇头。

“他没说。但我猜,和预言鼎有关。”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当年他临走前寄存在我这儿的。说如果他不在了,就交给能认出那枚铜钱的人。”

巫真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旧医书,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

翻开书页,手指在纸上慢慢滑过。翻到中间,感觉厚度不对,仔细一看,夹层里露出一角发黄的纸。

轻轻抽出来。

是一张残图,巴掌大小,上面画着一些线条和标记,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东西……”压低声音,“收好,别让人看见。”

巫真把残图夹回书里,把布包塞进怀里。

“烈山的人,在找这个?”

掌柜点了点头。

“这些天,街面上多了很多生面孔。有几个来我铺子里抓过药,明着是看病,暗地里四处打听。我怀疑,他们就是奔着这东西来的。”

看着他。

“您为什么帮我?”

掌柜笑了笑。

“你叫我一声师伯,我不帮你帮谁?”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师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你,说明他信得过你。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就放心了。”

巫真走出药铺时,太阳已经偏西。

低着头走得很快,手一直按在怀里的布包上。

拐过两条街,快到巷子口时,忽然有人从旁边擦肩而过,轻轻撞了她一下。

下意识抬头,那人已经走远了。

是个年轻男子,背影普通,混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

巫真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回到院子,张菲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巫真点点头,进了屋。

屋里,司空云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巫真把布包放在桌上,掏出那本旧医书,翻出残图。

司空云接过去,仔细看了很久。

“这是铸造图谱?”

“掌柜说是。师父当年在烈山看见的。”

眉头微微皱起。

“烈山在铸造兵器,和预言鼎有关……”喃喃重复了一遍。

赵昊天凑过来,盯着那张残图看了半天,挠挠头。

“这画的什么啊?跟鬼画符似的。”

张菲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云哥,盯梢的人多了一拨。而且……有人在附近转悠,不像是盯梢的。”

“什么人?”

“看不出来。但身手不弱。”

司空云把残图折好,递还给巫真。

“收好。”

巫真接过,重新夹回书里,放进布包。

傍晚,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几个人围坐着,没人说话。

赵昊天啃着鸡腿,眼睛却一直往巷子口瞟。万里低头吃肉,筷子动得很快。张菲端着碗,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巫真坐在边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司空云慢慢喝着酒,目光落在院墙上。

墙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赵昊天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三声,很轻。

张菲站起身,走到门边。

“谁?”

外面沉默了一息。

“石头的朋友。”

张菲拉开门,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外。三十来岁,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眼神很利。

他看了张菲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和之前那块一样,刻着“石”字。

张菲侧身让他进来。

年轻男子走到司空云面前,抱了抱拳。

“石头哥让我再带句话——月圆之夜前,千万别出城。”

司空云看着他。

“昨晚有人塞过一张纸条,说的也是这个。”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那张纸条不是我们送的。”

司空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年轻男子继续说:“我们的人昨天在街上撞见一个,往你们门缝里塞了东西。本想拦住,那人跑得太快,没追上。”

顿了顿。

“石头哥让我来,就是告诉你们——有人在替你们传信,但不是我们的人。那个人是谁,我们也不知道。”

张菲看了司空云一眼。

司空云沉默了一息。

“为什么不能出城?”

年轻男子摇了摇头。

“石头哥没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们,这几天城外会来人,不止一拨。城里也开始乱起来了,昨天晚上,有好几拨人在街上撞上,动了手。”

他看着司空云。

“你们院子里那东西,盯上的人比你们想象的多。留在城里,还能周旋。出了城,谁也护不住。”

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年轻男子停下。

司空云看着他。

“撞你们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年轻男子想了想。

“年轻,二十出头,背影看着普普通通,但跑起来不像一般人。我们在巷子里追了三条街,愣是没追上。”

他顿了顿。

“怎么,你认识?”

司空云没回答。

年轻男子等了一息,见他不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菲关上门,闩上。

院子里一片沉默。

赵昊天挠挠头。

“云哥,那人谁啊?帮咱们传信,又不露面?”

司空云没说话。

他想起黑松林里那个蹲在树上的背影,想起小庙墙上的“等”字,想起一路上的那些痕迹。

万一是他呢?

可如果是他,为什么不露面?

巫真忽然开口。

“今天在街上,有人撞了我一下。等我抬头,人已经走了。”

张菲看着她。

“看清脸了吗?”

“没有。就看见个背影,普通得很。”

司空云的目光动了动。

“什么时候?”

“从药铺回来的路上。”

沉默。

万里从墙根站起来,走到司空云身边。

“云哥,要不要我去查查?”

司空云摇了摇头。

“不用。”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辆大车。

“如果真是他,他想露面的时候,自然会露面。”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入夜,巫真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布包压在枕头底下,硌得慌。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师父的脸。

师父教她认药,教她捻药的手法,教她熬粥要顺着一个方向搅。师父说,学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活命。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迷迷糊糊中,师父站在面前,背对着她。

想喊,喊不出声。

师父慢慢转过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月圆之夜,鼎光现世。九国争锋,新王将出。鼎焚天下,大世将倾……”

猛地睁开眼。

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

巫真坐起身,手按在枕下的布包上。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张菲压低的声音——

“谁?”

没人回答。

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下了。

巫真掀开被子,抓起布包冲出门。

院子里,张菲站在墙边,手里握着短戟。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夜行衣,一动不动。

万里从屋顶跳下来,弓还搭着箭。

“跑了两个。”

张菲蹲下身,扯开那人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嘴角渗着血。

司空云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死的?”

“晕了。他撞上我的戟,自己摔的。”

司空云点点头。

“搜。”

张菲搜了一遍,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块腰牌。

火把凑近,看清了上面的字——

烈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昊天挠挠头。

“烈山的人……来偷什么?”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巫真怀里的布包上。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二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