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大堂里燃着灯。司空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动。赵昊天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茶也凉了,手搁在桌上,离那根熟铜棍不到三寸。
大堂里很安静。伙房的灶火已经熄了,那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小兵也进了屋。只剩下柜台后的驿丞,正低头拨着算盘,噼啪噼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司空云的目光落在那驿丞身上。拨算盘的动作很熟练——一个偏僻驿站的驿丞,一年能有多少账目要算?
他收回目光,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顿,像是踩着什么节拍。
司空云放下茶杯。
门被推开。富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司空公子,”他迈步走进来,“住得还习惯?”
司空云看着他,没说话。富奇也不在意,在司空云旁边的桌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朝柜台方向看了一眼:“掌柜的,来壶热茶。”驿丞抬起头,应了一声,放下算盘去了后堂。
富奇收回目光,看向司空云:“司空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富队长好兴致。”司空云的声音很平,“大老远从天枢赶来,就为了住店?”
富奇笑了:“司空公子说笑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住店。”他顿了顿,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又落回司空云脸上。
司空云没有接话。后堂传来脚步声,驿丞端着一壶热茶出来,放到富奇面前。富奇摆摆手,驿丞退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茶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司空云看着他。富奇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司空公子,你不好奇我想干什么?”
“不好奇。”
富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有意思,真有意思。”他靠回椅背,“那我就直说了——我在等你。”
司空云的目光微微一凝:“我?”
“对,你。”富奇看着他,“我家大人说了,云梦七骑里,最值得等的就是你。”
司空云没有说话。
富奇继续道:“我家大人还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们护送的,是什么?”
“预言鼎。”
富奇摇摇头:“不对。”
司空云沉默。
富奇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容愈发灿烂:“司空公子,你们从王陵出发的时候,那尊鼎确实是真的。但你们在路上走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有多少人盯着你们?你猜,那尊鼎,还是原来的那尊吗?”
赵昊天霍然站起:“你什么意思?!”司空云抬起手,示意他坐下。赵昊天咬着牙,慢慢坐回去。
司空云看着富奇,目光平静:“富队长,你今天来,是来告诉我,鼎已经被你们换了?”
富奇摇摇头:“不是我,是我们的人。昨晚,麒麟公子在王陵见我们的时候,我们的人就已经进了陵区。”
司空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玉麒麟在前面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后面的人已经把鼎——”富奇眯着眼睛,顿了顿,“看过了。”
“看过了?”司空云的声音很轻。
“对,看过了。”富奇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确认了那鼎是真的。那么大一件东西,我们想带走也带不走。但看一看,总可以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司空云:“司空公子,你知道我们看完了之后,做了什么吗?”
司空云没有说话。
富奇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我们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走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昊天愣住了。他看看富奇,又看看司空云,满脸茫然。
司空云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富奇。
“富队长大半夜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们看了一眼鼎,然后走了?”
“对。”富奇点点头,“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司空云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富队长,你们看鼎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富奇没有说话。
“陵区里,除了麒麟,还有一个人。”司空云没有回头,“那个人,你们看见了吗?”
司空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夜色已深。司空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赵昊天追出来,压低声音问:“云哥,他说的什么意思?他们就看一眼?就为了说这个?”
司空云没有回答。
“那鼎——”
“鼎还在。”司空云的声音很轻,“但他来,不是为了说鼎的事。”
赵昊天一愣:“那是为了什么?”
司空云收回目光,看向他:“他们的人在陵区里,没有看见虚立。”
赵昊天张大嘴:“这——”
“如果虚立昨晚在陵区,他们的人不可能看不见。富奇今天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虚立到底在不在。”
赵昊天愣了三息,然后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
“他们不确定。”司空云打断他,“所以他们来试探。”
他转身朝后院走去。
赵昊天追上去:“那虚立到底在不在?”
司空云没有回答。
后院,马棚。张菲站在第三辆大车旁边,一动不动。看见司空云过来,她微微摇头。
“一切正常。”
司空云点点头,掀开苜布,伸手摸了摸车板。车板是凉的,药材也是凉的。
他放下苜布,目光扫过四周。马棚里的马在打盹,草料槽里的草还剩一半,那个穿短褐的少年不见踪影。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有脚印。很浅,很轻,从马棚后面延伸出来,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
他看了三息,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赵昊天愣住了:“睡觉?”
“睡觉。”
司空云转身朝屋里走去。
驿站二楼,富奇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三个人影散去。陆吾走到他身后。
“他信了?”
富奇没有回头:“不知道。”
陆吾沉默了一息:“虚立昨晚到底在不在?”
富奇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转过身,看向陆吾,“不管他在不在,今天之后,司空云都会以为他在。”
陆吾的目光微微一凝。
富奇的笑容重新浮起来:“走吧,去禀报大人。”
“现在?”
“现在。”
两人消失在门口。
驿站外,官道上。司空云一个人走着。走了很远,他停下脚步。
路边有一块界碑,就是白天路过的那块。他蹲下身,看向界碑底部——那里有一块石头,比别处松动了一点。他伸出手,轻轻一按,石头弹开,露出一个手指大的小洞。
洞里有一张纸条。
他取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北望。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将石头按回去,站起身。
继续向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虚立。”他轻声说。
夜色里只有风声。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远处,三河口的方向,有一艘小船正顺流而下。船上站着一个人,白衣,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清俊,冷漠。
玉麒麟。
他望着北方的天际,一言不发。
船顺流而下,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