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历一千二百年,七月十五,荧惑星坠于北。
红光从北天而来,拖着长长的尾焰,将半边夜空烧成血色。云梦泽国的人都被那道光惊醒了——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子痛哭,有读书人站在窗前摇头叹息。
司空云站在王陵外的山坡上。
他就那么负手而立,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眉眼温和,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哥!”
赵昊天提着一根熟铜棍跑上来,气喘吁吁,满脸是汗:“王陵那边出事了!那颗星星——砸进去了!”
司空云没动。
远处,王陵深处,一道红光冲天而起。那光芒不散,凝成一束,直直刺向夜空。
“预言鼎。”他说。
赵昊天张大嘴:“那尊传说中丢了一千年的——”
“嗯。”
“那咱们快去啊!万一被别人抢了——”
“已经有人去了。”
赵昊天一愣:“谁?”
司空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红光。
王陵深处,火光未熄。
玉麒麟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尊鼎。鼎比人还高,青铜的鼎身布满斑驳绿锈,但那些刻在鼎上的古篆却清晰可见。红光从古篆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活物的呼吸。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公子。”
手顿住。
没有回头。
“天枢的人到了。陵外。三十骑。暗夜司。”
玉麒麟的目光微微一凝。收回手,直起身。
“多少人看见那道光,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鼎。”声音很轻,“天枢的人来得倒快。”
身后没有人说话。
他转过身。
月光和火光交织,照亮了那张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形。
虚立。
“司空云让你来的?”
“他说,如果天枢的人来了,让我跟着你。”
玉麒麟看着他,忽地笑了:“他怕我一个人对付不了?”
虚立没有回答。
玉麒麟也不在意。收回目光,又看向那尊鼎。
“虚立,你说这鼎,是福是祸?”
沉默。
“不知道。”
“不知道?”玉麒麟转过头,“你不是最会藏吗?藏起来的东西,是好是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虚立的目光很平静:“藏起来的东西,好坏要看藏它的人。鼎是一样的。”
玉麒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些什么。
“司空云身边,还有你这样的人。”
转身朝陵外走去。
陵外,三十骑列成两排,鸦雀无声。清一色的黑衣,清一色的黑马,清一色的细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队伍最前方立着两个人。一个瘦削,站在左边,脸上带着笑,目光在夜色里扫来扫去。一个魁梧,站在右边,身姿笔挺,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富奇。陆吾。
玉麒麟走出陵门,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两人面前三步处才停下。目光掠过富奇,落在陆吾脸上。
“天枢暗夜司。深夜入我云梦王陵,有何贵干?”
富奇的笑容更深了。正要开口,陆吾已经先一步抱拳行礼。
“天枢暗夜司富队长,陆吾,见过麒麟公子。”声音沉稳,“深夜冒昧,是为保护贵国国宝而来。”
玉麒麟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人说话,倒和他的长相一样,稳重得很。
“保护?怎么个保护法?”
陆吾正要回答,富奇已经抢过了话头:“麒麟公子说笑了。”他笑着上前一步,“这预言鼎出世,天下皆知。我们天枢与云梦乃是友邦,自当派人前来护卫。万一有什么宵小之徒起了歹心,我们也好帮衬帮衬。”
玉麒麟静静看着他。
“富队长说得很有道理。”
富奇笑容不变:“公子客气——”
“但我记得,天枢与云梦并无盟约。友邦?什么时候的事?”
富奇的笑容僵了一瞬。
玉麒麟看着他僵住的笑脸,忽然也笑了:“开个玩笑。富队长别介意。”
富奇的笑容重新浮起来,但眼底的光已经变了:“麒麟公子果然名不虚传。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预言鼎,我们天枢要了。开个价吧。”
玉麒麟看着他,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富队长刚才说,是来保护的。”
“是啊。保护你们不被别人抢。抢完了,你们安全了,我们拿走鼎,两全其美。”
玉麒麟沉默了一息。转过头,看向陆吾:“陆队长也这么想?”
陆吾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奉命行事。”
玉麒麟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陵内走去。走出三步,停下。
“富队长,”没有回头,“你说你是来保护的,那我问你——你身后那三十个人,刀出鞘了没有?”
富奇没有说话。
玉麒麟继续向前走去:“司空云会来跟你谈。”
身影消失在陵门内。
富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陆吾,这人什么路数?”
陆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玉麒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走吧。”富奇转身朝马队走去,“回去禀报大人。这个玉麒麟,不好对付。”
翻身上马。陆吾还站在原地。
“陆吾?”
陆吾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没什么。走吧。”
马队消失在夜色里。
七月十六,辰时。预言鼎出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九鼎大陆。云梦泽国国君连下三道密旨:云梦七骑即刻集结,护送预言鼎入京。
驿站里,司空云坐在窗前,看着那道密旨。
赵昊天在他身后转来转去,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熊。
“云哥!麒麟昨晚一个人去了王陵,连个招呼都不打!现在又要护送入京——他要是还在闹脾气怎么办?”
司空云没动。
“云哥!”
“坐下。”
赵昊天一愣,乖乖坐下。
司空云放下密旨,看向窗外。
驿站的院子里人来人往。护卫们在检查车马,伙房在烧水做饭,几个小兵蹲在墙角晒太阳。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蹲着个人,背对着窗户,正低头摆弄什么。
万里。
赵昊天凑过来看了一眼:“擦弓呢,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
司空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个方向——驿站后院的月洞门。门后是伙房,炊烟正从烟囱里飘出来。
“麒麟还没回来?”赵昊天问。
司空云摇了摇头。
“那咱们等不等?”
司空云沉默了一息。
“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时。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玉麒麟回来了。
他一个人,骑着马,从王陵的方向缓缓而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司空云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他从马上下来。
两人相对而立。
“看了一夜?”司空云问。
玉麒麟“嗯”了一声。
“看出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尊鼎。”
司空云看着他。玉麒麟迎上他的目光。
“麒麟,昨晚天枢的人来了。”
“我知道。”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其他国家的人也会来。”
“我知道。”
司空云沉默了一息:“那你知不知道,这一次,我们可能回不去?”
玉麒麟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知道,从昨晚看到那道光的时候,就知道了。”
顿了顿。
“但你还是会去,对不对?”
司空云没有回答。
“云哥,”玉麒麟看着他,“这鼎运回京城,就是祸根。我们护送的,不是国宝,是祸根。”
司空云沉默。
“你想说什么?”
玉麒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上路吧。”
他转身朝驿站里走去。
司空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张菲从旁边走过来,站到他身侧。
“云哥,麒麟不对劲。”
司空云“嗯”了一声。
他只是看着玉麒麟消失的方向。
张菲没再说话。
七月十六,午时三刻。云梦七骑护送预言鼎,离开驿站,北上京城。
队伍很长,三十多骑,八辆大车。司空云走在最前面,赵昊天跟在他身后。张菲押着第三辆大车。万里策马走在队伍侧翼,那张乌木弓就挂在马鞍旁。巫真跟在车队后方,马背上挂着两个大药箱。
玉麒麟走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
队伍一路向北。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三个字:三河口。
司空云勒住马。
“云哥?”赵昊天凑上来。
司空云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块界碑,看了一会儿。
界碑上落着几只鸟,正在啄食。
界碑底部的泥土,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前头就是三河口驿站,今晚在那歇脚。”
队伍继续向前。
没有人注意到,那块界碑底部,有一块石头比别处松动了一点。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后方半里地的地方,有一个人正远远跟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官道边的草丛里。脸很普通,身形也很普通。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蹲下身,像是要系鞋带。
片刻后,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背影消失在官道边的树影里。
远处,三河口驿站已经在望。
驿站的二楼,一扇窗户后面,富奇正低头看着楼下。
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来了。”
陆吾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支队伍上。
“多少人?”
“三十二骑,八辆车。云梦七骑,都在队伍里。”
富奇点点头。
“虚立呢?”
沉默了一息。
“没看见。”
富奇的笑容更深了。
“没看见?”他轻声说,“那就有意思了。”
楼下,队伍已经驶入驿站大院。
司空云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四周。马棚里有七八匹马,打着响鼻。马棚旁边站着一个穿短褐的少年,正往草料槽里添草。
驿丞从门里迎出来,满脸堆笑:“客官这是要住店?里边请里边请——”
司空云看着他。驿丞的笑脸,驿丞的袍服,驿丞的动作。
一切都很正常。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驿站。
脚步不快不慢。
驿站的阴影里,有一个人也在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马棚的柱子后面,脸隐在暗处。从队伍进院子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司空云。
看着司空云翻身下马,看着司空云扫视四周,看着司空云走进驿站。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落在队伍后方。
落在那辆藏着鼎的第三辆大车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转身消失在马棚的阴影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驿站后院那片菜地,今早刚被人翻过。
土还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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