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臭水沟

林尘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磕了碰了的疼,是那种刀捅进肚子里、搅了一下、然后拔出来的疼。他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肚子流进臭水沟里,和那些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混在一起。

臭。

太臭了。

这是他第一个完整的念头。

然后他想起来了——他死了。

公司团建爬山,有个女同事脚滑,他伸手拽了一把,自己掉下去了。悬崖不高,但也够要命。最后的记忆是身体撞在石头上,骨头断了好几根,眼前一黑。

那现在这是哪儿?地狱?

林尘努力睁开眼。

头顶是一线天,窄得只能看见一条灰蒙蒙的夜空格子。两边是破旧的砖墙,长满青苔,墙根堆着烂菜叶子和破布。他躺的地方是一条水沟,水是黑的,漂着死老鼠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内脏。

他试着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刀。肚子上三刀,刀口还在渗血,但血已经流得慢了,再流一会儿就该流干了。

得起来。

林尘咬着牙,手撑着沟边,一寸一寸往上挪。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人又捅了一刀。挪了半米,力气耗尽了,他趴在水沟边上大口喘气。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东西。

像放电影,但速度太快,全是碎片。

一个小孩在码头扛米袋,两百斤的袋子压在肩上,人比袋子还瘦。

一个少年蹲在墙角啃冷馒头,旁边有几个混混在笑,朝他身上吐口水。

一个年轻人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刀,对面躺着一个人,血流了一地。年轻人手在抖,刀差点握不住。

然后是一张脸。冷冰冰的,脸上有疤,左眼瞎了,那只瞎眼混浊得像死鱼眼。那个人在说话:“清道夫,任务取消。这是买你命的钱。”

再然后就是刀捅进来,三刀,被人从巷子里拖出来,扔进水沟。

林尘趴在水沟边上,慢慢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原主。

这具身体的原主。

一个叫“清道夫”的杀手,被自己人黑吃黑,捅了三刀扔在这儿等死。

然后他穿越过来了。

“操。”林尘骂了一句,嗓子干得冒烟,“这特么也行?”

他歇了一会儿,攒了点力气,继续往外爬。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爬到巷口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和泥,趴在地上喘得像条狗。

巷口外是一条小路,没人,只有一盏破灯笼挂在远处,晃晃悠悠的。

林尘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三刀,两刀在肚子,一刀在肋下,都没伤到要害。原主挨刀的时候躲了一下,有战斗本能。

“谢了。”他对着脑子里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原主说,“这具身体我收下了。你的仇,我顺手报一下。”

话音刚落,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尘没动,只是把手慢慢伸向腰间的刀——原主的刀还在,那帮人黑吃黑抢了钱袋,没拿刀。

脚步声近了。两个人。

“那小子呢?”

“扔沟里了,早死了。”

“确定?马猴子说要确认尸体。”

“你自己去看,臭水沟里躺着呢,还能活?”

林尘握着刀柄,等着。

脚步声从身边经过,一个人探着头往巷子里看。

林尘动了。

他这辈子是健身教练,练了五年散打,别的不行,打架是专业的。

一刀捅进那人后腰,往上一挑。那人惨叫都来不及,直接趴下。

另一个人反应快,拔刀就砍。林尘侧身躲过,刀从肋骨边擦过去,划开一道口子。他顾不上疼,往前一冲,一刀扎进那人脖子。

噗。

血喷了他一脸。

那人捂着脖子往后退,退了三步,倒地,抽搐,不动了。

林尘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看着地上两具尸体,沉默了两秒。

这是穿越后第一次杀人。

不,严格来说,是这具身体第一次杀人?还是他第一次杀人?分不清了。

但没时间想这个。

他蹲下,在两个死人身上翻了一遍。搜出十几两碎银子,一块铁牌,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

“清道夫,任务取消。这是买你命的钱。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落款是一个印章,两个字的印章,林尘不认识。但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闪过这个印章——

神陨会。

林尘把信揣进怀里,铁牌也揣进怀里,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

他不知道原主的住处在哪儿,但他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睡一觉,再想接下来怎么办。

走了大概一炷香,路过一条巷子时,里面突然冲出一个人,差点撞上他。

那人抬头,看见林尘满脸是血、浑身伤口的样子,脸刷地白了。

“鬼……鬼啊!”

转身就跑。

林尘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刀架在脖子上。

“跑什么跑?”

那人吓得直哆嗦:“林……林爷?你没死?”

林尘盯着他。这人的脸在原主记忆里有印象——马猴子,暗市混的,不是什么正经人,但消息灵通。

“你说呢?”

马猴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林爷,我……我就是路过,路过……”

“原主的住处在哪儿?”

马猴子愣了:“啊?”

“我问你,我以前住哪儿?”

马猴子眼神闪烁,不敢说。

林尘刀往下压了压,脖子渗出血。

“我说!我说!”马猴子赶紧开口,“城东破庙,那个破土地庙,你住那儿,带着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

林尘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带路。”

马猴子哭丧着脸:“林爷,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跑腿的……”

“带路,我不杀你。”

马猴子一咬牙:“行,林爷说话算话?”

林尘没说话,只是把刀收了。

马猴子松了口气,赶紧往前带路。

走了一会儿,马猴子忍不住回头看林尘:“林爷,您真不记得我了?上次您还让我帮忙递消息……”

林尘没理他。

他确实不记得。原主的记忆全是碎片,能认出来马猴子这张脸就不错了。

又走了一炷香,前面出现一座破庙。门塌了半边,墙上有裂缝,屋顶漏了好几个洞。但里面亮着光,有人。

马猴子停在三丈外,不敢靠近:“林爷,就……就是这儿。我能走了吗?”

林尘看他一眼:“三天后,我去暗市找你。”

马猴子脸都垮了:“林爷……”

“把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马猴子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一定!”

说完一溜烟跑了。

林尘站在破庙外,看着里面透出的光,听着隐约传出的说话声。

是孩子的声音。

一个说:“阿福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个说:“不知道,但肯定会回来的。”

还有一个没说话,只有翻东西的声音。

林尘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破庙里,三个孩子缩在墙角。最大的那个十二三岁,拿着根棍子挡在前面,警惕地看着他。中间那个十岁左右,低着头,看不清脸。最小的那个七八岁,躲在两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四个人,八只眼睛,互相看着。

沉默了三秒。

然后最小的那个突然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

“哥!”

林尘低头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小脑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完全不记得这三个孩子。

但那个孩子喊他“哥”,喊得理直气壮,好像他本来就该回来。

阿福放下棍子,走过来,看着林尘身上的伤,皱起眉头。

“哥,你受伤了。”

林尘看着他,没说话。

阿福也不追问,只是回头对另两个说:“阿哑,去烧水。小七,别抱着哥了,让哥坐下。”

叫阿哑的那个孩子抬起头,看了林尘一眼,然后默默去墙角生火。

小七不撒手,还抱着林尘的腿,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哥,你这次怎么出去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林尘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没不要你们。”

小七笑了,笑得很开心。

阿福搬来一个破凳子:“哥,坐。”

林尘坐下,看着三个孩子忙活。阿哑烧水,阿福从角落拿出一个破布包,翻出一些草药,小七蹲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像怕他跑掉。

他忽然想起马猴子说的话——

“你住那儿,带着三个孩子。”

原主带的孩子。

可他完全不记得。

水烧好了,阿福端过来,要给林尘清洗伤口。林尘接过来说我自己来,阿福也不坚持,就蹲在旁边看着。

林尘把伤口洗干净,撒上草药,用布条缠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

三个孩子围着他,谁都不说话。

缠完最后一圈,林尘抬头,看着他们。

“我叫什么?”

阿福愣了一下:“哥?”

“我叫什么名字?”

阿福眨眨眼,说:“哥就是哥啊。”

小七在旁边插嘴:“哥叫林尘!我有一次听别人喊的!”

阿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林尘。

对,原主叫林尘。

他穿越过来,也姓林。

“行。”他站起来,低头看着三个孩子,“我叫林尘。你们呢?”

阿福说:“阿福。”

小七抢着说:“我叫小七!哥给我起的!”

阿哑指了指自己,用手比划了一个“哑”的口型。

阿福在旁边说:“他不会说话,但能听见。”

林尘点点头。

他看着三个孩子——阿福稳重,阿哑沉默,小七黏人。

原主收留的,原主养的。

但他不记得。

“我出去太久,忘了点事。”林尘说,“你们是我弟弟?”

小七使劲点头:“嗯嗯嗯!”

阿福犹豫了一下,说:“哥救了我们,就是我们哥。”

阿哑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那先睡吧。明天再说。”

小七跑过去,在干草堆上铺好位置,招手:“哥,这儿!你的位置!”

林尘走过去,躺下。

三个孩子挤在他旁边,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他睁着眼,看着破庙漏风的屋顶,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穿越,臭水沟,杀人,信,神陨会,马猴子,三个孩子。

原主是杀手,被自己人黑吃黑。

原主收留了三个孩子,但不记得为什么。

现在他来了,带着法天象地的神通,带着前世的记忆和身手,躺在这个破庙里,身边睡着三个捡来的娃。

他侧头看了看小七。那孩子睡着了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林尘没扯开。

他看着屋顶,心里想——

行吧,既然来了,就活着。

欠原主的,慢慢还。

欠这三个孩子的,也慢慢还。

至于神陨会……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眼睛眯起来。

“清道夫”是吧?

等老子伤好了,慢慢找你们算账。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四个挤在一起的人身上。

破庙里,呼吸声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