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国公府。
苏辞刚用完早膳，便有丫鬟来报：“世子爷，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夫人，就是继室柳氏。
苏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嘴角那一丝玩味的笑。
来得真快。
他昨晚刚跟林清雪交了底，今天柳氏就找上门来。要说国公府里没有她的眼线，打死他都不信。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丫鬟退下后，苏辞坐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主记忆里的柳氏，温柔贤惠，对他关怀备至。可系统昨晚那一番话，让他看清楚了这张温柔皮囊下的真面目。
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江南柳家，虽然比不上六大世家，但在士林中名声极响。柳氏的父亲是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柳氏嫁入国公府后，更是把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太后都夸她“贤良淑德”。
这样的人，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更何况，她还和叶家有旧。
叶家，六大世家之一，以武学传承闻名。原主的母亲死后，柳氏嫁进来，然后原主就“渐渐变成了纨绔”。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系统提示适时浮现：【柳氏（继夫人）：当前好感度-20（表面好感度+60），隐藏身份：与叶家三房有旧，具体关系未知，当前目的：试探宿主是否“觉醒”，若确认宿主已脱离掌控，将启动备用计划】
苏辞看完，心里有数了。
好感度负的，表面却是正的。
这女人，演技确实可以。
他站起身，换了身寻常的衣裳，不紧不慢往正院走去。
——
正院里，柳氏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宜，一袭藕荷色褙子，发髻上簪着支简单的玉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婉贤淑的气度。
见苏辞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
“辞儿来了？快坐。”
苏辞依言行礼，在侧首坐下。
“母亲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柳氏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心疼：“昨晚有人看见林家的姑娘来咱们府上，可是真的？”
来了。
苏辞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林清雪深夜来访，说是来赔罪的。”
“赔罪？”柳氏蹙眉，“她退婚的事，都过去半年了，怎么现在才来赔罪？”
“谁知道呢。”苏辞耸耸肩，“大概是后悔了吧。”
柳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辞儿，你跟母亲说实话。”她放低声音，“你……是不是还对那林姑娘有念想？”
苏辞笑了：“母亲想多了。一个退婚的女人，我苏辞再没出息，也不至于吃回头草。”
柳氏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母亲还担心你钻牛角尖呢。”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正事。”
“母亲请说。”
“过几日是太后的寿辰，你作为外孙，肯定要进宫贺寿。”柳氏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关切，“可你这些年……唉，母亲知道你心里苦，可该准备的贺礼，还是要准备的。太后娘娘疼你，你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
苏辞点点头：“母亲说得是。不知母亲有什么建议？”
柳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这是母亲帮你拟的礼单，你看看合不合适。”
苏辞接过，扫了一眼。
礼单不长，也就十来样东西，大多是珠宝玉器、名家字画之类，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可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
“古籍一卷：《青云秘录》”
苏辞心头一跳。
《青云秘录》？
原著里，这东西出现过一次。
那是一本记载着上古修炼法门的古籍，叶无痕就是在某次奇遇中得到了它，从而突破瓶颈，一飞冲天。
可那至少是一百章以后的事。
现在……怎么会出现在柳氏的礼单上？
“母亲，这《青云秘录》是……”苏辞试探着问。
柳氏笑道：“是你外祖父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从一处旧书铺里淘来的。母亲找人看过，是本古书，但具体写的什么，没人看得懂。太后娘娘喜欢这些古物，正好拿去充个彩头。”
苏辞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
“母亲有心了。”他站起身，躬身一礼，“儿子替太后娘娘谢过母亲。”
柳氏摆摆手，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去吧，好好准备。太后寿辰，你可不能给她老人家丢脸。”
苏辞点头应是，退出正院。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青云秘录》。
原著里叶无痕的机缘，怎么会出现在国公府？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柳氏“好心”送给他的？
不对劲。
很不对劲。
系统适时弹出解析：【柳氏赠送《青云秘录》的真实目的：试探。详解：柳氏与叶家三房有旧，隐约知道叶无痕在寻找某本古籍。她怀疑苏辞突然改变的原因与叶无痕有关，故以《青云秘录》为饵，试探苏辞是否认识此物。若苏辞表现出异常，则可确认他接触过叶无痕，甚至知道叶无痕的秘密。】
苏辞看完，后背微微发凉。
这女人，好深的心机。
表面上是在帮自己准备贺礼，实际上是在钓鱼。
如果他真的认识《青云秘录》，甚至表现出对它的重视，柳氏立刻就会知道——他和叶无痕之间有联系。
到那时，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关怀备至”了。
“厉害。”苏辞喃喃道，“果然是能嫁进国公府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傍晚时分，国公府门前。
叶无痕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和朱红色的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高门大户。
可今天，他必须走进去。
深吸一口气，他上前递上拜帖。
门房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把他请了进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叶无痕被带到一间小厅里。
“叶公子稍候，世子爷马上就来。”
叶无痕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厅里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案上摆着一盆兰花，角落里还有一张古琴。
他正打量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
“哟，今儿个有客人？”
一个锦衣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倒是白净，可那一双眼睛斜睨着人，浑身上下透着股趾高气昂的劲儿。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鸟笼子，笼子里是两只画眉。
叶无痕站起身，抱了抱拳：“在下叶无痕，敢问公子是……”
“叶无痕？”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嗤笑一声，“哪儿来的穷酸？这身打扮也敢进国公府？”
叶无痕眉头微皱，却依旧忍着气，不卑不亢道：“是世子爷邀在下前来的。”
“我大哥？”少年挑了挑眉，笑容更加轻蔑，“他邀你来的？哟，我大哥现在交朋友的标准可真是越来越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领。”
他走上前，绕着叶无痕转了一圈，啧啧两声：“我说，你是不是听说国公府伙食好，想来蹭饭的？”
两个小厮跟着笑起来，笑声刺耳。
叶无痕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忍了十年，什么羞辱没受过？
可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想一掌拍死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
“二弟，说话注意点。”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辞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少年正是柳氏的亲生儿子，苏辞的异母弟弟——苏景。
镇国公老来得子，对这个小儿子宠得不得了，加上柳氏在背后纵容，养成了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
在苏景眼里，苏辞这个“大哥”就是个废物，早晚要被自己踩在脚下。他平日里没少给苏辞使绊子，只是原主一直隐忍，从不跟他计较。
“哟，大哥来了？”苏景转过身，脸上的轻蔑不减反增，“我说大哥，你交朋友能不能有点品位？这种货色也往府里领，传出去不怕丢咱们国公府的脸？”
苏辞走到叶无痕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怒。
然后他看着苏景，笑得云淡风轻：“二弟这话，是在质疑本世子的眼光？”
“质疑你又怎样？”苏景仰着下巴，“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儿，哪件值得人高看一眼？要不是父亲念着你是个长子，早把你……”
“早把我怎样？”苏辞打断他，笑容依旧。
可那眼神，却冷了下来。
苏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肯认输：“哼，懒得跟你废话。我今儿个新得了两只画眉，没空跟你磨牙。”
他一挥手，带着小厮就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叶无痕嗤笑一声：“喂，那个穷酸，国公府的饭不好蹭，小心撑着。”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叶无痕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苏辞看着他，轻声道：“叶公子，别往心里去。我这弟弟，从小被惯坏了。”
叶无痕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个笑：“世子爷言重了，叶某……不碍事。”
苏辞点点头，没有多说。
可他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苏景是吧？
很好。
——
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辞在主位落座，示意叶无痕也坐下。
“说吧，什么事？”
叶无痕沉吟片刻，开口道：“实不相瞒，叶某今日前来，是想求世子爷帮一个忙。”
“哦？”苏辞挑眉，“什么忙？”
“叶某想……进国公府做事。”
苏辞愣住了。
进国公府做事？
这是什么操作？
原著里，叶无痕可是最讨厌寄人篱下的。他宁可住在破民房里给人抄书，也不肯去任何世家大族当门客。
现在，他居然主动要求进国公府？
系统提示适时浮现：【主角叶无痕当前目的：近距离观察宿主，试探宿主虚实；同时，他怀疑国公府内有他需要的东西——极有可能与《青云秘录》有关】
苏辞看完，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哪是来求帮忙的？
这是来当卧底的。
可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惊喜的表情。
“叶公子此话当真？”
叶无痕点头：“自然当真。叶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粗通文墨，抄抄写写还是可以的。”
苏辞笑了。
抄抄写写？
一个炼气期十层的高手，来国公府当抄写员？
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可他偏偏不能戳穿。
因为他一旦戳穿，就等于告诉叶无痕——我知道你的底细。
那这场戏，就没法演了。
“好！”苏辞一拍大腿，“叶公子肯来，那是看得起我苏辞。这样，你先在书房帮忙，月俸二十两，包吃包住。如何？”
叶无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抱拳道：“多谢世子爷。”
苏辞摆摆手，笑得一脸真诚。
“不用谢。对了，你今晚就搬过来吧。书房那边有间厢房，虽然不大，但胜在安静。我让人收拾一下。”
叶无痕点点头，心里却暗暗警惕。
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让人不安。
——
一个时辰后，叶无痕搬进了国公府。
他站在那间厢房里，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简单，但干净。有床有桌，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
“师父，您怎么看？”
老爷爷沉默片刻，缓缓道：“看不透。这个人，老夫也看不透。”
叶无痕皱眉：“那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两个可能。”老爷爷道，“第一，他是真心想结交你。第二，他知道你在试探，所以将计就计。”
叶无痕心头一紧。
“如果是第二种……”
“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老爷爷沉声道，“你最好小心。”
叶无痕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苏辞，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敲门。
“叶公子，世子爷让我给您送点东西。”
叶无痕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一套崭新的衣袍，还有几本书。
“这是世子爷吩咐的。衣袍是让针线房赶制的，书是世子爷平时看的，说让叶公子解闷用。”
叶无痕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关上门后，他看着那套衣袍和那几本书，心里更乱了。
这算什么？
收买人心？
还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书，是一本游记，讲的是大渊各地的风土人情。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叶无痕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国公府夜里不太平，没事别出门。”
叶无痕瞳孔微缩。
夜里不太平？
这是什么意思？
——
与此同时，书房里。
苏辞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轻轻把玩。
“世子爷，您真让那个叶无痕住进来了？”小厮凑过来，满脸不解，“他可是林姑娘看上的人，您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苏辞笑了笑，没说话。
引狼入室？
确实是引狼入室。
可谁是狼，还不一定呢。
他把棋子放回棋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
国公府深处，某个院子里，隐约亮着灯光。
那是柳氏的院子。
“去查一下。”苏辞轻声道，“我那位好母亲，今晚在做什么。”
小厮应声而去。
苏辞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光，嘴角微微上扬。
叶无痕来了。
柳氏也动了。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隐约的吵闹声。
仔细一听，是苏景的声音。
“凭什么？那穷酸也配住进国公府？大哥脑子进水了吧？”
另一个声音劝道：“二公子，您小声点儿，隔墙有耳……”
“我怕什么？我爹是镇国公！那废物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充大哥？”
声音渐渐远去。
苏辞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
可眼神，却冷了几分。
苏景。
柳氏的亲生儿子。
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一心想着把他这个“废物大哥”踩下去。
原著里，这个角色只是个背景板，出场不多，最后在家族内斗中被叶无痕顺手收拾了。
可现在……
苏辞忽然有了个想法。
既然苏景这么想踩他，那不如……让他踩个够。
踩得越高，摔得越惨。
“来人。”
另一个小厮立刻上前：“世子爷有何吩咐？”
“去查查二公子最近在忙什么，见了什么人，花了什么钱。”苏辞淡淡道，“查仔细点。”
小厮一愣，随即点头：“是。”
苏辞重新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可照不亮这京城里的黑暗。
就在这时，窗台上忽然多了一张纸条。
苏辞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
“明日午时，城南悦来客栈，有人想见你。”
没有落款。
没有署名。
只有这十三个字。
苏辞眯起眼睛。
今天刚收到《青云秘录》，晚上叶无痕就搬了进来，现在又有人递纸条。
这节奏，有点快啊。
可他喜欢。
他把纸条收进袖中，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递给小厮。
“送去给叶无痕。”
小厮接过，退了出去。
苏辞重新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
叶无痕来了。
柳氏动了。
苏景跳了。
还有一个神秘人约他见面。
这国公府，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
与此同时，正院。
柳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封信，笑得很温柔。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他已起疑，叶无痕入住，如何处置？”
柳氏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如何处置？”她喃喃道，“当然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苏辞院子的方向。
月光下，她的笑容依旧温柔。
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让他们自己斗。斗死了，省得我动手。”
“对了，景儿呢？”
身旁的嬷嬷低声道：“二公子刚才在世子爷院外闹了几句，被劝回去了。”
柳氏眉头微蹙：“他又去招惹那个废物了？”
“二公子气不过世子爷收留那个穷酸……”
柳氏摆摆手，打断她：“去告诉景儿，让他消停点。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是。”
嬷嬷退下。
柳氏重新看向窗外。
“苏辞，叶无痕……”她轻声道，“一个是我那好继子，一个是我那好外甥。你们俩凑在一起，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她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