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镇国公府,书房。
苏辞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静静出神。
这是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留下的遗物。
镇国公夫人,在他六岁那年病故。从那以后,原主就没了管束,渐渐长成了京城有名的纨绔。
可苏辞翻遍原主的记忆,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原主虽然纨绔,但并不傻。
相反,他聪明得很。从小到大,读书习武都一点就透。那些教过他的先生,无一不说他天资聪颖。
那他为什么非要装成一个纨绔?
因为不装,会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辞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碎片——
十岁那年,后母柳氏端来一碗参汤,他喝完之后昏睡了三天。
十二岁那年,教他武功的师父突然暴毙,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十五岁那年,他在后母房里发现一封信,信上提到了叶家,提到了他母亲的名字,还没看清内容,就被后母发现。后母笑着说那是远房亲戚的来信,可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装。
装纨绔,装废物,装得人尽皆知。
因为只有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放松警惕。
苏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原主不是无脑反派。
原主是用最笨的办法,查最危险的真相。
而原著里,原主之所以被叶无痕打脸、废丹田、沦落街头、冻死雪夜——
不是因为叶无痕多厉害。
是因为后母终于找到了机会,借刀杀人。
“世子爷,有客到。”
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打断了苏辞的思绪。
“这么晚了,谁?”
小厮的声音有些古怪:“是......是林姑娘。”
林清雪?
苏辞挑了挑眉。
有意思。
他原以为今天在醉仙楼那一番话,够林清雪消化好几天。没想到她当天晚上就找上门来了。
“请她去花厅,我马上到。”
“是。”
——
花厅里,林清雪端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素色的褙子,简单的发髻,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比白天清减了几分。
可她的眼神,却比白天复杂得多。
她环顾四周,打量着花厅里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瓷器。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些东西,原本都该是她的。
如果当初没退婚的话。
可这丝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和那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
脚步声传来。
林清雪抬头,看见苏辞披着一件月白长衫,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没有白天那身锦衣华服,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架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林清雪心里微微一动。
但随即,她又把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装得再像,也不过是个纨绔。
白天那些话,说不定是哪个幕僚教他的。
“林姑娘深夜来访,稀客。”苏辞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说吧,什么事?”
林清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世子爷今日在醉仙楼,好大的排场。”
苏辞笑了笑:“怎么,林姑娘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敢。”林清雪放下茶盏,抬眸看他,“民女只是好奇——世子爷今日这番做派,是给谁看的?”
苏辞挑眉。
“给谁看?”他慢悠悠道,“自然是给该看的人看。”
“那民女是该看的人,还是不该看的人?”
苏辞笑了。
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林姑娘觉得呢?”
林清雪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件青花瓷瓶,细细端详。
“世子爷这花厅里的东西,件件都是好东西。”她头也不回道,“可惜,再好也是死的。”
她把瓷瓶放回原处,转身看着苏辞。
“民女今日来,是想跟世子爷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苏辞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清雪走回座位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世子爷今日在醉仙楼说的话,民女回去想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民女想明白了。”林清雪微微一笑,“世子爷是在生气。气民女退了婚,气民女转头就去找叶无痕。所以故意摆出这副姿态,想让民女后悔。”
苏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世子爷,民女问你一句——”林清雪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今天做这些,是不是想让民女回头?”
这话说得很直接。
直接到有些刺耳。
苏辞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林姑娘觉得呢?”
“民女觉得是。”林清雪靠回椅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世子爷毕竟是世子爷,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突然被人退了婚,面子上过不去,总想找补回来。这心思,民女懂。”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道:
“可世子爷,有些事,不是摆摆排场、送送礼就能找补回来的。”
苏辞笑了。
“林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清雪放下茶盏,直视着他,“世子爷今天这套,骗骗外人可以,骗民女,不够。”
她顿了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民女退婚那天说过的话,今天还是那句话——世子爷配不上民女。白天那套做派,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花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苏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林清雪心里莫名一紧。
“林清雪。”他放下茶杯,慢悠悠道,“你知道你今天这番话,让我想起什么吗?”
林清雪没有说话。
“让我想起一个故事。”苏辞往后靠了靠,“说有个商人,看中一块璞玉。可他觉得太贵,就放弃了。后来那块璞玉被别人买走,切开一看,里面是极品美玉。商人后悔了,想加价买回来,可人家不卖。他就逢人便说——那块玉我看过,也就那样,切开之后肯定不如我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雪的眼睛:
“林姑娘,你说这商人,可笑不可笑?”
林清雪的脸色,瞬间变了。
“世子爷这是说民女有眼无珠?”
“林姑娘误会了。”苏辞笑眯眯道,“本世子是说,有些东西,放弃了就是放弃了。硬要说是自己看不上,只会显得自己更可笑。”
林清雪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苏辞说得没错。
她今天来,嘴上说是赔罪,可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想看看苏辞是不是真的变了。
是想确认自己当初退婚,到底是对是错。
甚至——
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清雪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对。
她怎么可能想挽回?
她林清雪,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纨绔?
“世子爷说笑了。”她强撑着笑脸,“民女今日来,是真心赔罪的。世子爷若是不领情,那民女这就告辞。”
她站起身,作势要走。
可脚步却没动。
她在等。
等苏辞叫住她。
苏辞确实叫住了她。
“林清雪。”
林清雪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回头看他:“世子爷还有何事?”
苏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林清雪心里发毛。
“你今天来,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变。”苏辞开口,“我告诉你——我变了。”
林清雪心头一跳。
“可你变没变,我不知道。”苏辞继续道,“你嘴上说着赔罪,眼睛却在看这花厅里的摆设。你心里在算——这些东西,原本都该是你的,对不对?”
林清雪脸色瞬间苍白。
“你刚才那番话,说什么我配不上你。”苏辞笑了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觉得我配不上你,你今天晚上就不会来。”
林清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因为苏辞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林清雪。”苏辞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林清雪咬着唇,不说话。
“你太聪明了。”苏辞轻声道,“聪明到你以为你能看透所有人。可你看透了吗?”
他指了指自己。
“你看透我了吗?”
林清雪浑身一震。
“你退婚的时候,觉得我是个废物。”苏辞继续道,“今天来了,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废物,你又开始后悔。可你嘴上不承认,非要摆出一副‘我还是看不上你’的姿态,想让我来求你。”
他顿了顿,笑了。
“林清雪,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林清雪的嘴唇在发抖。
她从没被人这样说过。
从没有人,把她看得这么透。
“行了,回去吧。”苏辞转身,走回座位坐下,“今天这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林清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苏辞。”
她没有叫世子爷。
苏辞抬头看她。
林清雪回过头,眼眶微红,却还是咬着牙,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你说我太聪明,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一个女子,若不聪明些,在这京城,怎么活得下去?”
苏辞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女子在这京城,确实不容易。”
林清雪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辞会认同她。
“可林清雪——”苏辞看着她,“聪明和刻薄,是两回事。”
林清雪浑身一震。
“你退婚那天说的话,我没忘。”苏辞轻声道,“他日你若有成,我自会高攀不起。这话,你说得漂亮。可你有没有想过,被你当众退婚的那个人,那天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清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没想过。
她从来没想过。
她只觉得,自己选对了,自己眼光好,自己做了最聪明的选择。
至于苏辞会怎么想,她不在乎。
“你今晚来,如果真是赔罪,我敬你是个人物。”苏辞端起茶杯,“可你不是来赔罪的。你是来确认的。确认我还是不是那个废物,确认你有没有选错,确认——”
他抬眼看着她。
“还有没有回头路可走。”
林清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是来确认的。我后悔了,行了吧?”
苏辞没有说话。
“我今天在醉仙楼,看见你那个样子,我心里就在想——”林清雪咬着唇,“我是不是看走眼了?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应该......”
她没说下去。
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你就来了。”苏辞替她说完,“来看看,还有没有机会。如果有,你就试试能不能挽回。如果没有,你就摆出那副姿态,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林清雪闭上眼睛。
全中。
每一个字,都对。
“林清雪。”苏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今天告诉你一件事。”
林清雪睁开眼,看着他。
“你确实看走眼了。”苏辞说,“可你看走眼的,不是看低了我。”
林清雪一怔。
“你看走眼的,是看高了你。”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林清雪心里。
“你以为你在选男人。”苏辞轻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选的男人,也在选你?”
林清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退婚那天,说你高攀不起我。”苏辞看着她,“今天我还是那句话——”
他顿了顿。
“现在的你,确实高攀不起我。”
林清雪浑身发抖。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回去吧。”苏辞转身,“以后别来了。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涩,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苏辞。”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轻说了三个字:
“我记住你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
苏辞站在花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小厮探头探脑地进来:“世子爷,林姑娘她......”
“派人跟着。”苏辞打断他,“安全送回去。”
“是。”
小厮领命而去。
苏辞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林清雪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我记住你了。
记住?
他笑了。
记住有什么用?
记住,又改变不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林清雪真的记住他了,那原著里的剧情,会怎么走?
林清雪和叶无痕,还会走到一起吗?
他想起原著里,叶无痕和林清雪,是在今天这顿饭之后开始正式交往的。
可今天这顿饭,被他搅和黄了。
林清雪现在满脑子都是他苏辞,还有心思跟叶无痕谈情说爱吗?
“有意思。”苏辞自言自语,“这剧情,怕是真要改写了。”
他正要关上窗户,忽然余光瞥见院墙外的阴影里,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拂过,吹动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辞眯起眼睛。
那个方向......
是后母柳氏的院子。
——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后院正房。
柳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梳着头发。
她已经四十岁了,可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温柔,一举一动都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
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夫人。”一个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氏的手顿了顿。
“林清雪?”她挑了挑眉,“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赔罪的。”嬷嬷低声道,“可奴婢听了几句,不像是赔罪,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来试探世子的。”
柳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依旧。
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
“有意思。”她放下梳子,“那个废物,居然能让林清雪半夜上门试探?”
嬷嬷没有说话。
柳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苏辞院子所在的方向。
“我这好继子,最近倒是长本事了。”
嬷嬷小心翼翼道:“夫人,要不要奴婢派人......”
“不用。”柳氏打断她,“让他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关上窗户,走回妆台前,继续梳头。
铜镜里,她的笑容依旧温柔。
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对了。”她忽然道,“叶家那边,有消息吗?”
“回夫人,叶家二爷来信说,那个废物叶无痕,最近也在京城。”
柳氏的手又顿了顿。
“哦?”她笑了,“这下有意思了。我那继子,和我那好侄儿,居然都在京城。”
嬷嬷愣了愣:“夫人,叶无痕是......”
“我姐姐的儿子。”柳氏淡淡道,“我亲姐姐,嫁给了叶家嫡长子,生下了他。”
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她伺候柳氏十几年,从不知道这件事。
“那夫人,您打算......”
“不打算。”柳氏打断她,“让他们自己玩。玩死了,省得我动手。”
她放下梳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我啊,只负责看戏。”
——
京城西郊,破旧的民房里。
叶无痕盘膝坐在床上,忽然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老爷爷的声音响起。
“没什么。”叶无痕皱了皱眉,“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冷。”
老爷爷沉默了片刻。
“小子,老夫劝你一句——”
“什么?”
“离那个苏辞,越远越好。”
叶无痕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拜帖,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师父。”
“嗯?”
“你说,如果我和苏辞对上,谁会赢?”
老爷爷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也看不透那个年轻人。
叶无痕等不到回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我也想知道。”他自言自语,“所以,我不能离他太远。”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