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母归乡,稚女离乡赴京城
谢家村的日子,慢得像田埂上的老牛,若是能一直守着爷爷奶奶,守着院角那丛野蔷薇,谢慕蔷觉得,自己大概能一辈子都这么安稳下去。
可她才刚把“要当厉害蔷薇”的誓言念叨了没几天,平静的小院子,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人,搅得鸡飞狗跳。
这天午后,奶奶正在灶房蒸玉米面窝头,爷爷扛着锄头刚出门,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砰砰砰”的砸门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扇破旧的木门给拆了。
“开门!谢老实!周氏!给我出来!”
尖利又暴躁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刺得人耳朵疼。
周氏擦了擦手从灶房出来,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小慕蔷正蹲在地上逗蚂蚁,听见这声音,小身子莫名一僵,一股没来由的害怕,从脚后跟直接窜到头顶。
门一拉开。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满脸戾气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眼神扫过院子,最后落在小慕蔷身上,跟看一团碍事的泥巴似的。
是刘氏——她的亲娘。
谢慕蔷长到五岁,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寥寥无几,只模糊记得,这人会用很凶的眼神瞪她,会骂她“赔钱货”,身上有淡淡的针线味,却半点没有奶奶身上的温柔。
她吓得赶紧往周氏身后躲,小脑袋埋在奶奶腿边,只敢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瞧。
刘氏一进门就没好脸色,往院里的板凳上一坐,架势跟审犯人似的:“我这次回来,是接谢慕蔷走的。京城开了私塾,女孩子也能去识几个字,总不能在乡下当一辈子睁眼瞎。”
周氏心一紧,立刻把小慕蔷护得更紧:“她才五岁,路都走不稳,京城那么远,你又忙,哪能顾得上她?留在乡下,我和她爷爷还能照看。”
“照看?照看她一辈子当村姑?”刘氏立刻拔高了声音,语气刻薄得像刀子,“我可告诉你周氏,她是我生的,我说接走就接走!难不成留在谢家村,被你们宠成无法无天的野丫头,将来丢的还不是我的脸?”
她嘴上说得好听,是为了女儿读书。
可只有周氏心里清楚,刘氏是嫌带着孩子麻烦,当初才狠心丢在乡下;如今接过去,不过是想着,女儿大了能给她打打下手、递递针线,当个免费小使唤罢了。
“你在京城日子也乱,根生又那个样子……”周氏还想再劝。
一提谢根生,刘氏更是炸了毛,一拍桌子就站起来:“别提那个窝囊废!整天赌钱,在外头跟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我看见他就烦!谢慕蔷我必须带走,你们拦也没用!”
她本就脾气暴躁,一吵起来,整个谢家村西头都能听见。
院墙外很快又凑过来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还有人捂着嘴偷笑,看谢家的热闹。
小慕蔷吓得紧紧抱住奶奶的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
她听见了“带走”两个字。
她不要离开奶奶!不要离开爷爷!不要离开这个有蔷薇花的小院!
“我不跟你走!我要跟奶奶!”
小丫头突然从周氏身后钻出来,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对着刘氏大声喊,声音又抖又倔,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刘氏被她这一吼,火气更盛,伸手就想揪她的胳膊:“反了你了!我是你娘,我说去哪就去哪!还敢犟嘴?”
“你别碰她!”周氏一把将谢慕蔷抱进怀里,脸色冷得吓人,“要带她走可以,但你必须保证,不能打骂她,要让她好好读书,不能把她当丫鬟使唤!”
刘氏被堵得没话说,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虐待她不成?赶紧收拾两件破衣裳,明天一早就走!”
她根本不管小丫头哭得多伤心,往屋里一坐,就开始挑剔家里这也脏那也破,嘴里骂骂咧咧没个停。
那天晚上,谢家小院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奶奶周氏一夜没睡,给谢慕蔷缝了件新的小布衫,又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烙成饼,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她的小包袱里。
爷爷谢老实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闷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到了京城,好好听……听你娘的话,别受委屈。”
话没说完,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眼眶就红了。
小慕蔷趴在奶奶怀里,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小嗓子都哭哑了,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奶奶,我不走,我不走……”
周氏抱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浸湿了小丫头的头发。
她怎么舍得?
可她更知道,留在乡下,孙女永远只是个村姑;去了京城,哪怕日子苦点,好歹有机会读书识字,有机会走出这困住她一辈子的谢家村。
那是她的蔷薇花,她不能让这朵花,烂在泥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刘氏就催着上路。
谢慕蔷被强行套上小布衫,手里被奶奶塞了一个小小的、晒干的蔷薇花苞,攥得紧紧的。
“蔷蔷乖,到了京城好好读书,等放假了,奶奶就去看你。”周氏蹲在地上,一遍遍擦着孙女的眼泪,“记住奶奶的话,做一株向上长的蔷薇,谁也欺负不了你。”
爷爷把她送到村口,沉默地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煮好的鸡蛋,手粗糙又温暖。
小慕蔷死死抓着奶奶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可刘氏根本不管,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拖着她就往村口的牛车走。
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小院,望着站在风里抹眼泪的爷爷奶奶,望着院角那丛渐渐看不清的野蔷薇,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奶奶——爷爷——我要回家——”
哭声落在清晨的风里,碎成一片。
牛车轱轳向前,越走越远。
谢家村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天边一个模糊的影子。
五岁的谢慕蔷,攥着那枚干枯的蔷薇花苞,第一次离开了她唯一的港湾,被拖向那个陌生、冰冷、又充满未知的——京城。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刻薄的母亲,不负责任的父亲,还有一段布满冷眼与委屈的年少时光。
她只知道,她的家,没了。
院角的蔷薇花,再也开不到她的眼前了。